埃里克没有加入混战,他凭着某种直觉——也许是残留的人类方向感,也许是病毒赋予的环境感知能力——找到了一条向上的货运通道,通道尽头的电梯井已经被破坏,但钢缆还在。
他用那双能撕裂钢板的手,抓住钢缆,开始向上攀爬。
七分十五秒。
他爬到了中间层,从一个检修口钻出。这一层是生活区,曾经是技术人员休息的地方。现在这里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迹溅满了墙壁。
在一个小房间里,埃里克看到了让他僵住的东西:
墙上的照片,那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不是他的家人,是另一个研究员家庭的。父亲、母亲、和一个小男孩,笑得很开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安娜抱着利奥,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利奥第一次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
黑森林营地的篝火旁,安娜哼着歌哄利奥睡觉……
然后是实验室的画面:
安娜在神经探针下痉挛……
利奥被戴上金属头冠……
他自己的身体被切割、改造……
“啊……啊啊啊——!!!”
埃里克抱住头,发出凄厉的咆哮。那不是野兽的吼叫,那是人类痛苦到极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青灰色的皮肤下,肌肉剧烈抽搐,暗红色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银白色。
在这一刻,病毒完成了最后的突变——不是吞噬人性,而是将人性中的痛苦无限放大,转化为纯粹的毁灭意志。
他不再是埃里克,也不再是完全受本能驱使的怪物。
他是痛苦的实体,是复仇的化身。
五分四十秒。
他继续向上,摧毁了沿途的一切。遇到封闭门,就用蛮力撞开;遇到自动防御机枪,就硬扛着子弹冲过去撕碎;遇到幸存的堡垒守卫,就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只是为了施加痛苦。
他要让这些人感受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他和他家人所感受过的痛苦。
三分十秒。
他抵达了最上层,地表出口就在眼前。钢铁门已经被锁死了,自毁程序启动后自动封闭。
埃里克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用肩膀撞向大门。
“咚!”
门微微变形。
“咚!咚!咚!”
每一声撞击都像敲响丧钟,金属在他的撞击下开始龟裂。
一分五十秒。
门终于被撞开了。
寒冷的空气涌入,外面是拉脱维亚冬夜的山林,月光惨白,积雪覆盖着针叶林。
埃里克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滚下山坡。
十秒。
五秒。
一秒。
零。
地下,堡垒核心的反应堆过载临界点被突破。
先是寂静。
然后,大地开始隆起。
以堡垒为中心,方圆五百米的地面像被巨人的拳头从下方击中,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坍塌。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抛向空中。紧接着,一道炽白的火柱从坍塌中心喷涌而出,直冲百米高空,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的轰鸣迟了半秒才传来,那是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埃里克被冲击波掀飞,撞断了两棵树才落地,他爬起来,回头看去。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巨大焦坑,坑底是熔融的岩石和金属残骸。高温点燃了周围的森林,大火开始蔓延。
没有任何东西从那里出来,没有幸存者,没有突变体。
“深巢”地下堡垒,连同里面所有的罪恶与痛苦,化为了灰烬。
埃里克站在燃烧的森林边缘,银白色的眼睛映照着火光。
他体内,芯片早已完全失效,但病毒并没有将他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相反,那些被刻意保留的痛苦记忆,与病毒融合后,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 他拥有人类的记忆和情绪,但那些情绪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尤其是痛苦和愤怒。
· 他拥有病毒的嗜血本能和强化肉体,但这些本能现在服务于他的情绪。他想杀戮时,就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想隐藏时,又能像幽灵一样安静。
最重要的是,他保留了相当程度的智能和学习能力。他知道如何使用武器,如何追踪猎物,如何判断危险。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拥抱妻儿、如今却能撕裂钢铁的手。
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没有时间顺序,只有情绪的色彩:温暖的金色(家庭的回忆)、刺眼的白色(实验室的无影灯)、深不见底的黑(安娜最后的眼神)、和铺天盖地的红(鲜血与火焰)。
“安……娜……”他试图说话,但声带已经被改造,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