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作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钟表内部。
齿轮、连杆、传动带随处可见。
他的杰作——“歌者”，是一个与真人等高的、极其精美的女性人偶，内部结构之复杂，堪称奇迹。
我的计划，如同设计一台完美的杀人机器，逐步成型。
我选择了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
蒸汽灯的光晕在窗外化作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会在今晚进行“歌者”最后一次核心发条的上弦与校准。
我提前潜入工作室，如同一个幽灵穿梭在静止的齿轮森林中。
我在他惯常放置茶杯的小工作台下方，安装了一个微小的、由钟表机芯改装的延迟触发装置。
这个装置连接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高强度的金属丝。
虽然有一定知识，但以前理解这些还是会有些困难，不过在“书页”的帮助下，我看得很清楚。
然后，我对“歌者”人偶进行了极其精细的“调整”。
我改变了它内部几个关键齿轮的啮合角度，在其主发条盒的释放机构上，设置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卡榫。
这个卡榫的稳定，依赖于那根金属丝提供的微小拉力。
最后，我在塞巴斯蒂安那张舒适的工作椅的椅背支撑轴上，做了手脚，将其磨损到一个临界点。
确保在受到特定角度的、突然的向后力量时，它会断裂。
一切准备就绪。
我将延迟触发装置的时间设定为四十五分钟，正好是他饮下那杯特制茶，进入半沉浸状态，开始为“歌者”上弦的时刻。
我悄然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充满了即将完成杰作前的平静与期待。
第二天中午，消息传来。
塞巴斯蒂安·霍尔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现场情况极其诡异：巨大的“歌者”人偶似乎失控，其手臂上锋利的、用于调试的金属探针，刺穿了钟表匠的喉咙。
初步推断是机械故障导致的意外。
当我和尤利娅赶到现场时，即使是见惯了各种死亡场景的警探们，也面露惊异。
工作室内，塞巴斯蒂安仰面倒在他的工作椅旁，椅子靠背断裂。
他的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愕与......
某种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神迹的表情？
他的喉咙被一根来自“歌者”手臂的金属探针精准刺穿，伤口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血迹。
而那个“歌者”人偶，静静地立在原地，保持着伸出手臂的姿势，它那用琉璃制成的、原本空洞的眼睛，似乎在凝视着下方的创造者。
它的内部，传来一阵阵细微的、不和谐的齿轮摩擦声，仿佛在为死去的造物主吟唱着一首走调的安魂曲。
尤利娅立刻开始了现场勘察。
她绕着人偶和尸体，走了好几圈，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的光芒。
她测量了距离，检查了椅背的断裂面，仔细观察了“歌者”手臂的机械结构，特别是那根作为凶器的探针。
我站在她身侧，默默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我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那汹涌的思绪。
这个现场，充满了太多“不合理”的巧合：椅背断裂的时机，人偶内部齿轮那精妙的、导致探针恰好刺出的错误啮合，以及死者脸上那诡异的表情......
这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死亡场景。
造物主死于自己最得意的造物之手。
机械，反过来终结了赋予它“生命”的人类。
尤利娅蹲下身，仔细检查塞巴斯蒂安喉咙上的伤口。
她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虚划过伤口的边缘。
“完美的角度......”
她低声自语，几乎微不可闻。
“几乎是......计算好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那隐藏在混乱表象下的、冰冷的意图！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现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纯黑的眼眸，第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探究，直视着我的眼睛。
“里昂医生，”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底下似乎涌动着暗流。
“我记得你对机械结构有些研究。以你的专业角度看，这种层级的‘故障’，自然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甚至在她那锐利的注视下，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快感。
我看到了她眼中那冰冷的镜面上，终于映出了我的倒影。
——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下属，而是一个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