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具衰老躯体内忽然涌起的一丝气力,让她重新生出了抓住权柄的渴望。
武曌深吸一口气,翻开奏章。
晨光从她左侧的窗户斜斜照入,正好落在纸面上。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熟悉的馆阁体小字。起初有些吃力,字迹在眼前晃动,但渐渐地,它们稳定下来,一行行、一句句,重新变得清晰可读。
她看得很慢。河南道的春耕情况,哪几个州县雨水偏少需要留意,哪几处水利工程发挥了作用,州县长官的考语……这些在过去她一眼便能抓住要害的信息,如今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清脉络。但她坚持着,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郑氏在一旁安静侍立,大气不敢出。她看见女皇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那支朱笔。笔杆在她指间显得沉重,手腕微微颤抖。她蘸了蘸砚台里新研的朱砂,笔尖悬在奏章上方,停顿了足足三息。
然后,落下。
笔迹虚浮,墨色不匀,与昔日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圣批”判若云泥。但武曌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在河南道奏章的末尾,她批下三个字:
“知道了。”
放下笔,她闭目喘息片刻,又拿起第二份奏章。
这一次,她批的是:“准所奏。”
第三份,她想了想,批道:“着部议。”
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例行批语,但当她放下朱笔,背靠隐囊闭目养神时,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批阅,几乎耗尽了刚才醒来时积蓄的那点气力。
但她的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执拗的弧度。
她还活着。她的手还能握笔。她的眼睛还能看清奏章上的文字。她的意志,依旧能通过这朱红的笔迹,传达给这个庞大的帝国。
这就够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张奉宸、张司仆前来问安。”
武曌缓缓睁开眼。
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如同往日一般,衣着光鲜,面带恭谨笑意,轻步走入寝殿。他们先是向武曌躬身行礼,目光在触及榻边矮几上已批阅过的奏章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陛下今日气色似有好转,臣等欣喜万分。”张易之温声道,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禀报”今日朝中要事,“昨夜兵部转来一份关于北门禁军春操的奏报,臣已初步看过,其中……”
“不必了。”武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张易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曌抬起手,手指虚指了一下矮几上的奏章:“朕……看过了。”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张氏兄弟,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但这句话,以及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让张易之与张昌宗心中同时一凛。
过去数月,陛下从未说过“朕看过了”。她总是疲乏地听着他们的“禀报”,然后在关键处给出含糊的指示,或者直接说“你们斟酌着办”。他们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由他们筛选信息、提炼要点、提出建议,再由他们“传达圣意”。这中间有多少可供操作的空间,他们心知肚明。
而今天,陛下亲自看了奏章,亲口说了“朕看过了”。
并且,她说“不必了”。
张易之的反应极快,他立刻躬身,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顺:“是,陛下圣明。臣等多虑了。陛下既已御览,自是洞悉其中关节。”他悄悄给弟弟递了个眼色。
张昌宗会意,立刻转开话题,声音轻柔如羽:“陛下今日精神见好,实乃万民之福。臣新谱了一曲《春山晓》,旋律舒缓,最是宁神,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武曌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落在张昌宗脸上。她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依赖,有亲近,但似乎也多了一层疏淡的屏障。
“晚些吧。”她说,声音里透出疲惫,“朕乏了。”
“是,臣等告退。”张氏兄弟躬身退出,步伐依旧轻缓,但转身时,张易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靠在隐囊上,闭着眼睛。刚才批阅奏章时的专注与坚持褪去后,深沉的疲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稳,呼吸时肺叶隐隐作痛,握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张易之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是一种机警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神。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权力的绳索,她松手太久了,如今想重新握紧,自然会感受到另一端的拉力。
郑氏上前,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汗,低声劝道:“陛下,歇息片刻吧。”
武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寝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药香与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