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榻之上,武曌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过去数月那些在昏沉、咳嗽与胸闷中挣扎醒来的清晨不同,今日醒来时,喉咙里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胸口的滞重感似乎也减轻了些许。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没有立刻传来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带着的温度,不再是冬日那种苍白冰冷的触感。
“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些日子多了些气力。
守在榻边的老宫人郑氏几乎是在她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同时就睁开了眼——这位侍奉武曌数十年的心腹,早已练就了在浅睡中随时警醒的本能。她急步上前,掀开帷帐,目光在触及武曌面容的刹那,瞳孔微微放大。
“陛下?”郑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谨慎。
武曌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抬起手,郑氏立刻伸手搀扶。手掌相触的瞬间,郑氏感觉到那枯瘦的手指,似乎比昨日多了些微弱的力气。
“扶朕……坐起来。”武曌说。
郑氏小心翼翼地将隐囊垫在她身后,又唤来两名年轻宫人,三人合力,才将武曌从平躺转为半坐。这个过程比前几日顺畅了些,武曌虽然依旧眉头紧蹙,呼吸微促,却没有出现那种令人心悸的剧烈眩晕。
坐稳后,武曌靠在隐囊上,缓缓调整着呼吸。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寝殿——鎏金熏炉里青烟袅袅,紫檀大案上整齐堆放着奏章匣,远处博古架上陈列的玉器青铜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这一切熟悉的景象,在过去数月里,常常在她昏沉的目光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而今日,它们重新变得清晰,甚至能看清案头那只青玉镇纸上细微的冰裂纹。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陛下,卯时三刻。”郑氏轻声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武曌的脸。她看见女皇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虽然依旧深陷在眼窝里,周围布满细密的皱纹,但此刻瞳孔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层,重新透出些微属于清醒意志的光芒。
武曌微微颔首。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自己身体内部的变化——心跳似乎稳了些,呼吸时肺叶不再那么刺痛,脑中那种仿佛浸在浓雾里的滞重感,也淡去了许多。这变化并不剧烈,甚至可能是极其细微的,但对于一个在病痛中挣扎了数月、几乎要习惯那种日渐衰朽感的老人而言,任何一点向好的迹象,都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早膳后,”武曌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将近日积压的紧要奏章,拣几份……给朕看看。”
郑氏愣住了。
“陛下,御医说您需要静养,不宜劳神……”她下意识地劝谏,声音里满是担忧。
武曌的目光转过来,落在郑氏脸上。那目光虽不复往日凌厉,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知道。”她说,语气平静,“拣几份不紧要的,报喜的,朕只是……看看。”
郑氏不敢再多言,躬身应诺。她心中清楚,陛下所谓的“不紧要”、“报喜的”,其实只是想重新触碰权力的象征。对于一个掌控天下数十载的帝王而言,长时间远离政务,比病痛本身更令人恐惧。
早膳是精心熬制的药膳粥,配以几样清淡小菜。武曌比前几日多用了半碗,虽然进食依旧缓慢,但吞咽时喉咙的疼痛感减轻了。她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紫檀大案。
郑氏依言,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匣中,小心挑选了三份——一份是河南道观察使关于春耕顺利、麦苗长势喜人的报喜文书;一份是陇右节度使奏报边境安宁、互市兴旺的例行奏章;还有一份是工部呈报洛河堤防加固工程已如期完成的简报。都是些不会引发焦虑、只需例行批阅的文字。
两名宫人将奏章捧到榻边,郑氏搬来一张矮几置于武曌身前,又将朱笔、砚台一一摆好。武曌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奏章,手指在触摸到光滑纸面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有亲自批阅奏章了?
记忆有些模糊。自从去年夏秋之交那场大病后,她的精力便如决堤之水般迅速流逝。起初还能勉强每日听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禀报”朝事要略,在关键处给出指示;后来渐渐连听都吃力,许多事务只能含糊地说“你们看着办”;再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片刻也被咳嗽和胸闷占据,政务几乎完全交由二张“代为传达圣意”。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权力如同流水,一旦放手,就会顺着新的沟渠流淌。张氏兄弟固然是她的宠臣,是她晚年孤独中难得的慰藉,但她从未天真到以为他们会永远忠诚。他们需要她的庇护,她也需要他们的侍奉,这是一种基于利益与情感交织的共生关系。但当她的衰弱让他们获得了过多“传达圣意”的权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