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业坊张府的灯火,却亮得一日比一日晚,一日比一日盛。自那夜雪中密谋后,“澄心堂”夜宴几乎成了定例,每隔三两日便要开席。赴宴者的面孔也日渐驳杂,从最初的盐商、米商,渐渐多了绫罗庄的东家、药铺的掌柜、乃至专营海外奇珍的胡商。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穿着各色官服、品阶或高或低、眼神或热切或惶恐的官员。
十一月廿三,夜。
张府门前车马如龙,将坊间积雪压出道道深辙。门房老仆站在石阶上,眯着眼验看来客拜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哪些人是常客,哪些人是新面孔,哪些人该引往正厅,哪些人该请去侧院,他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澄心堂内,依旧是暖香浮动,觥筹交错。只是今夜的主位空着——张易之“偶感风寒”,只让弟弟张昌宗出面待客。这并未减弱宴席的热闹,反而让某些人松了口气。那位五郎心思深沉,言笑间总带着无形的压力;六郎则年轻些,性子活泛,几杯酒下肚便更易亲近。
张昌宗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遍地金襕衫,外罩雪狐裘,未戴冠,长发用金环束起,斜倚在主位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脸上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慵懒的笑意。他听着席间众人奉承,目光却不时扫过堂中几处——
东首那桌,坐着三位官员。居中的是刑部司门郎中杨再思,正与身旁两人低声谈笑。左边那位面皮白净、眼神闪烁的,是吏部考功司员外郎王弘度——与那位新任利州刺史王弘义同宗不同支,为人却更精于钻营。右边那位身形干瘦、沉默寡言的,是洛阳县法曹参军孙敬,正是前次处理富户田产讼案那位。
杨再思举起酒杯,遥遥向主位一敬,张昌宗含笑颔首。三人便又低声商议起来,王弘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手指点着某处,杨再思频频点头,孙敬则偶尔补充一两句。看那神情,多半是在商议年底考功事宜——哪些人该“优”,哪些人该“平”,哪些人需“稍加警示”,都在这推杯换盏间定了调子。
西侧那桌则喧闹得多。以那位万隆商号的赵东主为首,聚着五六位富商,正围着户部那位刘郎中敬酒。刘郎中满面红光,显然已微醺,拍着赵东主的肩膀,大声道:“赵东主放心!明年江淮漕运,有你一份!那些不长眼的,想跟你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众人哄笑,纷纷附和。
更远处的角落里,还散坐着些品阶更低的官员,或是地方刚调任京中的佐吏。他们大多拘谨,只默默饮酒,目光却不住地瞟向主位和那几桌核心人物,眼中充满了艳羡与渴望。张府管家穿梭其间,偶尔在某人身旁驻足,低语两句,那人便会眼睛一亮,随即更恭敬地垂首。
亥时初,宴至半酣。
张昌宗起身,声称更衣,实则转入了后堂密室。杨再思、王弘度、孙敬三人已候在那里,管家奉上醒酒汤后便退至门外。
“六郎。”杨再思拱手,脸上已无酒意,精明之色尽显,“您吩咐的事,已有眉目了。”
“说。”张昌宗在紫檀圈椅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王弘度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册,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个名字,后面附着官职、籍贯、履历,以及用朱笔或墨笔写下的简短评语。
“这是吏部今年待考的京官名录,共四十七人。”王弘度手指点着,“其中,有十九人‘可用’。”他特意在“可用”二字上加重语气。
“何谓‘可用’?”张昌宗问。
“或家资丰厚,愿为前程‘尽心’;或曾有过失,急需‘遮掩’;或性格圆滑,懂得‘变通’。”王弘度解释,“这十九人中,有七人已在近月陆续‘表示’过了。”他点了点其中七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细小的银钱数目,多则三千贯,少则五百贯。
张昌宗扫了一眼,不置可否:“余下十二人呢?”
“下官已派人‘暗示’过,其中八人已有回音,愿意‘结交’。”王弘度顿了顿,“剩下四人,两人装聋作哑,一人称病不出,还有一人……言辞间颇有讥诮。”
“哦?是谁?”张昌宗挑眉。
“国子监司业,周允。”王弘度语气有些不屑,“一个从六品下的学官,迂腐不堪,说什么‘考功当以德才,岂能以财货论’。”
张昌宗嗤笑一声:“不识抬举。那便让他继续在国子监编他的书吧。至于装聋作哑和称病的……”他看向杨再思,“杨郎中,刑部最近不是有几桩积年旧案要清理么?让他们去‘历练历练’。”
杨再思会意,阴阴一笑:“六郎放心,包在下官身上。”
“那些‘可用’之人,该如何安排?”王弘度问。
张昌宗沉吟片刻:“不必一次全提。先挑三五个‘诚意’最足、位置也关键的,在考功时‘优’等,寻机外放个肥缺,或是调入油水足的衙门。要让其他人看着——跟着我们兄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至于剩下的,慢慢来,钓着他们。记住,胃口不能一次喂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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