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再思立刻接话:“张常侍明鉴!自那日后,朝中那些惯爱饶舌之辈,确然安静了许多。陛下对常侍兄弟的信重,更是日甚一日。下官在刑部,听得不少同僚私下议论,皆言常侍兄弟乃陛下股肱,非常人可比。”
这话说得露骨,张易之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崔湜:“崔主事以为呢?”
崔湜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表面平静,暗流犹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太孙之事,虽无人敢公开置喙,然李唐旧臣、东宫故吏,乃至天下士林,心中岂无波澜?太子虽颓,太子妃韦氏却非易与之辈。张柬之、魏元忠等老臣,虽暂未发声,然其门下御史、言官,近日多有弹劾地方官吏‘阿附幸进’、‘败坏法度’之疏,所指为何,不言自明。”
张易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崔湜,果然看得透彻。
“崔主事所言极是。”他颔首,“故此,我等更不能因一时风平浪静而懈怠。夏至之事,不过是拔除了一颗眼前的钉子。然这朝堂之上,钉子何其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今日不发声,未必明日不发作。”
张昌宗此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五哥的意思是,咱们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招惹,得……主动些?”
“正是。”张易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以往我们兄弟,所求不过是侍奉陛下周全,得些安稳富贵。可如今情势不同了。”他目光渐冷,“我们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退,是万丈深渊;进,方有一线生机。不仅要进,还要进得更稳,更远。”
杨再思精神一振:“常侍有何高见?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高见谈不上,只是些粗浅想法。”张易之放下茶盏,“第一,人。朝中六部九寺,要害位置何其多?光靠我们兄弟二人,加上几位大人,远远不够。需得结交更多‘朋友’,安插更多‘自己人’。不必一开始就瞄准尚书、侍郎那样的高位,先从员外郎、主事、郎中这些实权位置入手。吏部考功、户部度支、刑部刑名、工部营造……这些地方,油水足,关节多,最易入手,也最能培植势力。”
他看向杨再思:“杨郎中在刑部多年,人脉通达。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可拉拢,哪些人需提防,还望费心。”
杨再思拍胸脯保证:“常侍放心!下官定当竭力!”
“第二,事。”张易之继续道,“不能总盯着那些金银珠宝。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要的,是能长久握住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明年江淮漕运的承运资格,宫里明年春季大修的工程,各道进贡方物的采办……这些事,看似琐碎,却牵连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最能体现‘影响力’。”
崔湜此时开口:“常侍,此类事务,多涉国计民生,若插手过深,恐惹非议,亦易授人以柄。”
“所以不能明着插手。”张易之微笑,“陛下如今精力不济,最厌烦琐碎政务。我们只需在陛下问及时,‘偶然’提及某某商号‘诚信可靠’,某某工程‘进展顺利’,某某采办‘价廉物美’。陛下随口一句‘可’,下头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至于非议……”他笑容转冷,“夏至之后,还有谁敢轻易非议?”
崔湜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
“第三,名。”张易之手指轻敲桌面,“我们兄弟出身微末,这是事实,也不必讳言。然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起于草莽?缺的,不过是一个‘名’字。控鹤监如今虽只是个闲散衙门,但若好生经营,未必不能成为‘雅集’之所。可多邀些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编修乐舞,甚至……编纂些颂扬陛下功德的典籍。有了文名,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昌宗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前几日还有几个太学生投来诗稿,文采颇佳!”
“那便由六郎主理此事。”张易之点头,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管家,“府中往来账目,宾客名录,需更加缜密。哪些礼可收,哪些话可说,哪些人可见,你要心中有数。尤其是……”他压低声音,“与东宫、与太平公主府有任何瓜葛的人,一律不得踏入府门半步。但他们的动向,要时刻掌握。”
管家躬身:“老奴明白。”
“好了。”张易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窗外被大雪笼罩的、模糊一片的洛阳城轮廓,缓缓道:“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望诸位谨记:我等如今,已是在一条船上。船行江心,不进则覆。唯有同心协力,方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屋内众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杨再思激动得脸色发红,连连称是。崔湜依旧面色平静,只是眼中光芒更盛。张昌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管家垂首,眼神晦暗不明。
张易之重新关好窗,将风雪隔绝在外。室内暖意重新包裹上来,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时辰不早,外间宾客也该散了。”他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温润笑意,“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