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忠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张柬之的苦心。可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以咽下。
暖阁外,廊下另一角。
几个年轻的官员聚在一处,都是御史台、门下省的拾遗、补阙,品阶不高,却是朝廷的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此刻人人面带愤色,议论声虽低,却激烈得多。
“诸位都看见了吧?今日朝会,那二人站在何处!”说话的是监察御史宋璟,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刀,“御前珠帘外!那是宰臣之位!他们凭什么?!”
“何止今日。”旁边一位门下省左拾遗冷笑,“前日利州刺史的事,诸位可听说了?墨敕斜封,直送吏部!中书门下竟毫不知情!那张柬之、崔玄暐,平日里口口声声维护朝纲,如今却装聋作哑!”
“我听说,那王弘义昨日已离京赴任,走前专门去张府拜谢,车马满载,招摇过市!”另一人愤然道,“这简直是公然卖官鬻爵!”
“还有更甚的。”有人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年在外州为官,前日来信说,当地富商想承包官道修缮,竟托人找到洛阳张府的门路,送了五千贯!五千贯啊!这还只是一桩!”
众人越说越激愤。宋璟忽然道:“既然如此,我等身为言官,岂能坐视?当联名上疏,弹劾张氏兄弟弄权干政、败坏法度!”
“对!联名上疏!”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年轻官员们群情激昂。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廊柱旁传来:
“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陈延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深青色御史常服,臂上仍戴着为狄仁杰守孝的黑纱。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宋璟皱眉:“陈御史有何高见?”
陈延之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欲上疏弹劾,忠心可嘉。但敢问,弹劾何人?弹劾何事?”
“自然是弹劾张易之、张昌宗!”宋璟道,“弹劾他们立于御前,僭越礼制;弹劾他们墨敕斜封,破坏铨选!”
“证据呢?”陈延之问。
众人一愣。
“立于御前,是陛下特许。诸位可去查《仪制令》,陛下特许近臣侍立,是否违制?”陈延之目光平静,“至于墨敕斜封——吏部接到的文书,末尾有陛下朱批‘可’字。诸位可有证据证明,那朱批是假的?或是张氏兄弟伪造?”
宋璟语塞,随即道:“即便程序上无懈可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背后就是那二人在捣鬼!那王弘义平庸无能,为何突然升任利州刺史?还不是走了张府的门路!”
“宋御史。”陈延之看着他,缓缓道,“你我都知,朝廷风宪之责,首重‘查实’二字。‘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足以成为弹劾的证据。若无实据,仅凭猜测上疏,非但动不了那二人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谨慎。届时,再想抓他们把柄,难上加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狄公生前常教诲:谋定而后动。诸位若真想为国除弊,当沉住气,暗中查访,搜集实据。待证据确凿,一击必中。而非逞一时意气,徒惹祸端。”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宋璟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陈御史言之有理。是宋某鲁莽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冷静下来。有人低声道:“那依陈御史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陈延之望向远处暖阁的方向,那里,张柬之等人正陆续走出。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陈延之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贪欲如壑,难填。今日他们敢插手一州刺史任免,明日就敢碰更重要的位置;今日收五千贯,明日就敢收五万贯。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手脚只会越来越不干净。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仔细查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期间,该尽的职责仍要尽。吏部考课不公,就查考课;户部钱粮有异,就查钱粮;地方冤狱不平,就查冤狱。一桩桩,一件件,把该做的事做好。朝纲虽乱,根基未倒。只要根基还在,就有拨乱反正之日。”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御史台方向走去。深青色的官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臂上黑纱如一道沉默的烙印。
宋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身边同僚:“这位陈御史……我听说,他原是狄公的门客?”
“是。狄公去世后,陛下特旨授为殿中侍御史。”
“狄公的门客……”宋璟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难怪有这般见识。”
暖阁那边,魏元忠正与张柬之并肩走出。看见廊下散去的年轻官员们,魏元忠低声道:“张相,方才那些年轻人……”
“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