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因狄仁杰逝世而引发的朝野震动、宫中的繁忙调度、乃至那份她亲自斟酌字句、最终却只写下“朕心痛悼,国失栋梁”寥寥数语便掷笔作罢的祭文草稿……所有的喧嚣与形式,随着夜幕的降临,都被隔绝在了重重宫门与殿墙之外。
观风殿后的暖阁,是武曌平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时偶尔小憩之处,陈设比正殿书房更为简单私密。今夜,她却屏退了所有轮值的宫女宦官,连上官婉儿也被她以“朕想静静”为由遣走。偌大的暖阁,只余她一人,以及四角铜柱灯台上跳跃的、略显孤清的烛火。
她已卸去了白日那身庄重却冰冷的素服朝冠,只穿着一件厚实的月白色锦缎寝衣,外罩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貂裘,长发完全披散下来,银丝如雪,垂落肩背。没有施任何脂粉,白日里勉强维持的威仪与镇定褪去后,此刻坐在窗边矮榻上的她,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嘴角与眼尾深刻的皱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白日里,她以帝王的身份,冷静地处理着狄仁杰身后的一切:辍朝、追赠、议谥、定仪、安排监护……每一项决策都果断而合乎礼制,甚至那份未能成篇的祭文,她也知道,最终会有翰林院的才子们代笔润色成一篇华美哀恸的雄文,盖上她的御玺,颁示天下。
可是现在,夜深人静,只有她自己。那些冰冷的礼制、华美的辞藻、象征性的哀荣,都失去了意义。一种迟来的、却更加汹涌尖锐的痛楚,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白日里理智筑起的堤坝,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暖阁西侧一面墙壁前。那里没有悬挂字画,只嵌着一排不起眼的暗格。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其中一格上按了某个隐秘的机括,“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里面几卷用黄绫小心包裹的文书。
她取出最上面一卷,解开黄绫。里面并非什么机密诏令,而是数份纸张已然泛黄、边角磨损的奏疏副本。上面的字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端正沉稳的台阁体,却总在转折处透着一股不屈的筋骨。这是狄仁杰早年担任地方官、大理寺丞时呈送的几份关键案件的判词与分析奏报副本,有些甚至能追溯到高宗朝。当年,正是这些逻辑严密、洞察入微的文书,让她在众多官员中注意到了这个名叫狄仁杰的人。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已然模糊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当年伏案疾书时的专注与坚持。她一份份地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案例,那些被狄仁杰抽丝剥茧厘清的谜团,那些被他力排众议保护下来的无辜者……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永徽六年,自己刚被立为皇后不久,地位未稳,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虎视眈眈。是时任大理寺丞的狄仁杰,在审理一桩涉及后宫与前朝勾结的复杂案件时,顶住压力,以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厘清了事实,不仅未让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反而间接削弱了对手的威信。那份奏疏的副本,此刻就在她手中。当时她只觉此人可用,断案之能卓绝。如今回想,或许从那时起,他心中便已有了“依法依理”、“不偏不倚”的准则,而这准则,在后来无数风雨中,未曾因她的权势或他人的压力而改变。
她又想起仪凤年间,自己以天后身份临朝,与高宗并称“二圣”。朝中关于“牝鸡司晨”的非议从未断绝。狄仁杰时任度支郎中,掌管财政,并非言官,却在一次关于是否增加江南漕运以充实关中粮储的朝议中,以详实的数据和缜密的推演,力主增漕。他的理由并非迎合自己,而是基于关中人口增长、防御需求的客观分析。那份奏疏同样在这里。他的支持,是基于对国家有利的判断,而非对她个人的谄媚。
还有更多。无数次的廷争面谏,无数次在她因酷吏之言或一时之怒而欲行严惩时,他以“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桀纣”的凛然姿态站出来劝阻;在她晚年渐生奢靡、欲兴土木时,他不惜以“亡隋之鉴”相激……每一次,都让她恼怒,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他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剑,能斩断最复杂的乱麻;也是最坚固的盾,能抵挡最汹涌的攻讦。但最重要的是,他是一面镜子,一面始终清晰、诚实、有时甚至过于刺眼的镜子,照见她统治下的得失利弊,照见她身为帝王的功过是非。
如今,这面镜子,碎了。
“狄卿……”一声低哑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呜咽,猛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汹涌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圣神皇帝,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忠诚、最可靠、亦是最懂她治国之艰的老伙伴的孤独老妇。
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坚硬的墙壁,将那卷黄绫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逝去的温度与力量。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被厚厚的墙壁吸收,传不出去。泪水肆意流淌,冲刷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滴落在华贵的貂裘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在哭狄仁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