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土和草屑,掠过残破的垛口。堡内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率两万步骑精锐抵达此处的援军主帅,正是以稳健持重着称的陇右诸军大使、同凤阁鸾台三品娄师德。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须发已白了大半,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隐现,此刻却布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深深的忧虑。
案几上摊开着凉州刺史崔玄暐和守将赵颢拼死送出的数份求援文书,字字血泪。城外吐蕃三万铁骑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娄师德深知凉州之重,也知论钦陵之能。他这两万人马,虽是朝廷紧急抽调的精锐,但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正面与以逸待劳的吐蕃骑兵对决,胜算几何?
“大帅,”副将低声禀报,“凉州赵将军又遣死士冒死送出一信,除了催促我军速进,还附了……这个。”他呈上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素帛,正是数日前赵颢收到的那份匿名箭书抄件,以及他自己根据后续有限侦查补充的几点猜测。
娄师德展开细看,眉头紧锁。“野马川……鬼哭峡……分兵诱敌,主力侧击……”他喃喃念着,目光锐利地扫向帐中悬挂的、标注简略的地形图,“此等情报,从何而来?赵颢可查清?”
“赵将军言,此物乃夜半由城外射入,未见其人。他曾派斥候冒险查探,野马川确有吐蕃大纛,鬼哭峡也有运输车队频繁出入迹象,但峡谷深处难以接近,不知守备虚实。至于分兵诱敌之说……斥候发现吐蕃游骑近日在凉州城东活动异常频繁,似有诱我军前往之态。”
虚虚实实,真伪难辨。娄师德抚须沉吟。他一生戎马,见过太多诡计。这会不会是论钦陵的反间计?故意泄露看似重要的情报,诱使己方分兵去攻那所谓的“粮道”或“本阵”,然后落入陷阱?
然而,另一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来源同样神秘的文书,让他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那是一名自称“西域胡商”、却在深夜悄然将一份密封皮筒交给娄师德亲卫的粟特人送来的。皮筒内是一幅绘制相当精细的凉州周边地形草图,用汉文和粟特文双语标注。图上,吐蕃各部的营地位置、大致兵力、甚至主要将领的旗帜标识,都清晰可辨。尤其醒目的是,野马川与鬼哭峡被特别圈出,旁边以小字注明了莫文那份“破敌策”的核心要点,只是表述更为隐晦,更像是一种“战略建议”。
几乎在收到这两份神秘文书的同时,娄师德派出的前锋侦骑也带回消息:在预定前往凉州的官道东侧,确实发现大队吐蕃骑兵活动的痕迹,但主力似乎并未聚集于此,行踪有些“刻意”。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那两份神秘情报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
娄师德闭目沉思良久。帐外风声呼啸,仿佛万千魂灵在呜咽。终于,他猛地睁眼,眼中犹豫尽去,代之以沙场老将特有的、一旦决断便义无反顾的狠厉与果决。
“传令全军,饱餐战饭,入夜后依令行事!”他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当夜,星月无光。青石堡内,唐军(周军)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部署。
一部约五千人的步骑混合部队,打起全副仪仗,多树旗帜,入夜后沿着大路,大张旗鼓地向凉州城东方向缓慢推进,火光连绵,人喊马嘶,唯恐吐蕃哨探不知。这支“明军”,任务就是充当最显眼的诱饵。
而真正的主力,一万五千精锐,则在娄师德亲自率领下,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分为三股,如同三条无声的巨蟒,悄然向预定的战场滑去。
第一股,由娄师德最信任的骁将率领,三千最悍勇、最擅长山地奔袭的轻步兵和弓弩手,携带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由熟悉地形的当地向导带领,绕开吐蕃游骑警戒范围,沿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乎不为人知的樵径,向鬼哭峡深处渗透。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吐蕃粮草辎重囤积地,不惜一切代价,烧!
第二股,五千精锐骑兵,由副将统领,秘密运动至野马川西侧,距离情报中提到的苏毗、白兰等部营地不远处的丘陵地带埋伏。他们得到指令:若鬼哭峡火起,或论钦陵本阵出现混乱,则相机而动,袭扰这些与论钦陵并非一心的部族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牵制其兵力,使其不能全力支援本阵。
第三股,也是娄师德亲自坐镇的七千中军精锐(包括两千重甲步兵和五千骑兵),则悄然进驻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坳”。这是一条位于凉州城东南、野马川东北方向的狭窄谷地,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相对平缓,是连接野马川本阵与凉州城东区域的必经之路之一,正是预设中论钦陵可能进行“侧击”的路线。娄师德将重步兵置于坳口,持长枪大盾,构筑坚固防线;骑兵则隐藏于坳内两侧山坡后,待命突击。
整个计划,大胆至极,也危险至极。完全建立在两份来源不明的情报基础之上,一旦有误,分兵出去的唐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娄师德一世英名尽毁,凉州也必将不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