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年轻人,将这块玉放入还是少女的她手中。他的指尖温暖,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笃定。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还有那沉甸甸的、跨越千年的守护之约。
“本心……” 她喃喃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微不可闻。
她的本心是什么?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不甘命运、渴望挣脱牢笼的武媚?是那个重回宫廷,步步为营、誓要登上权力之巅的昭仪皇后?还是此刻,这个站在天下至高之处,却感到无边孤独与恐惧的老妇?
“常守本心……” 她重复着,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深了。这数十年来,她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挣扎,为了生存,为了胜利,为了那至高的位置,她牺牲了多少?亲情、爱情、良知、乃至最初那份或许单纯的对“不一样人生”的渴望?她的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她的心,也早已在一次次权衡与算计中,变得坚硬而复杂。
那块玉,那个人,代表的是一段早已逝去的、简单而美好的时光,是一种她曾经相信、后来却亲手背弃的“守护”与“本真”。东方墨,他曾是她晦暗人生里的一束光,一个关于“被理解”、“被珍视”的幻梦。然而,当她选择扼杀亲生女儿以构陷王皇后时,当她为了权力不惜一切时,那束光,就彻底熄灭了。她知道的,他一定看到了,然后,他离开了,带着他的承诺与失望,远走海外,开创了那个传说中的、与她治下截然不同的华胥国。
如今,东方墨这个名字,在她心中早已不是美好的象征,甚至不再是简单的“背叛者”。他变成了一根刺,一个沉默的对照,一个活生生的、证明她道路“可能错了”的证据。他代表着那条她没有选择、也无法再选择的道路——那条或许更干净、更光明,但也可能更艰难、更无法满足她内心深处对权力极致渴望的道路。
每当她感到孤独、感到怀疑时,这根刺就会隐隐作痛。而“常守本心”这句话,也从最初的赠言与期盼,变成了对她如今面目的一种尖锐反讽与无声拷问。
她松开握着墨玉的手,仿佛那玉突然变得滚烫。
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繁华的洛阳城,投向更远处她统治的万里山河。这里,才是她的疆域,她的战场,她付出一切所换来的帝国。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孤寂,这也是她武曌的道路,她亲手开辟的天下。
至于那尊未能建起的巨佛,就让它留在想象中吧。至于那个人,那段过往,就让他们沉在记忆最深的海底。
她最后看了一眼喧嚣的人间,转身,沿着高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绛紫色的袍角拖曳过光滑的石阶,背影挺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透出一股繁华落尽、曲终人散的沉沉暮气。
风,依旧吹过观风台,空无一人。只有阳光炽烈,将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灿,晃得人睁不开眼。而那纸罢停建佛的诏书,正以最快的速度,携带着女皇晚年的这一次“清醒”与“克制”,奔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在史册上,留下一个复杂而耐人寻味的注脚。
黄昏未至,余韵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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