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青红交错,却又不敢在此时表露任何不满,只能随着众臣,在一片短暂的寂静后,纷纷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却洪亮地响起:
“陛下从谏如流,虚怀若谷,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臣等感佩!”
“陛下圣明!”
颂扬声回荡在大殿中。这一次,少了前日的虚伪与逢迎,多了几分真实的如释重负。
武曌摆了摆手,止住了颂声。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狄仁杰身上,声音放缓了些许:“狄卿。”
狄仁杰用袍袖极快地拭去泪痕,出列,深深拜下:“老臣在。”
“卿年事已高,为国事呕心沥血,连日上书,更深夜不寐,朕心实念之。”武曌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念之”,在此刻语境下,已近乎最高褒奖,“此番谏阻,非为忤逆,实乃忠鲠。朕非不明事理之主,然居深宫,有时耳目或有壅塞,正需卿等股肱之臣,直言不讳,以匡不逮。”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语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的怅惘:“这江山,这百姓,终究……是朕的倚仗,亦是朕的责任。卿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狄仁杰再次叩首,声音哽咽却清晰:“陛下能纳逆耳忠言,罢此苛役,非独老臣之幸,实乃天下万民之幸,大周江山之幸!老臣愚钝,唯知竭诚报国,今见陛下如此,纵死……亦无憾矣!”
“罢了。”武曌似乎不愿再多言这沉重的话题,挥了挥手,“卿且平身。此事既了,便依常例议政吧。”
“退朝”的唱喏声终于响起时,百官退出长生殿的步伐,似乎都比前两日轻快了许多。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殿前的广场,金砖反射着耀眼的光,虽然暑气渐升,却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开阔的明亮。
退朝的队伍中,张柬之紧走几步,与狄仁杰并肩,低声道:“怀英(狄仁杰字),此番……真是险极,亦幸极!”
狄仁杰缓缓点头,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轻声道:“幸在陛下心中,尚有社稷,尚有苍生,尚有……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近耳语,“柬之,你可知陛下最后那句‘朕记下了’,让老夫想起什么?”
张柬之侧目。
狄仁杰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天后时,也曾有过虚怀纳谏、励精图治的时光。那时她眼中,除了权力,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只是后来,渐渐被这重重宫阙,无尽尊荣,还有那‘千古一女帝’的执念,给磨得淡了,冷了。” 他长长叹息一声,这叹息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悲悯,“今日能回头,哪怕只是一步,也是好的。只是不知……这清明,能维持几时?”
张柬之默然。他明白老友的意思。武曌晚年宠信二张,奢靡渐起,朝政积弊已深,非一次纳谏所能扭转。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们赢了,赢得艰难,赢得侥幸,也赢得……意义深远。
两人不再说话,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宫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位白发老臣的背影,在洛阳宫巨大的阴影与炽烈的光明交界处,显得既挺拔,又孤独。
而在他们身后,深宫之内。
退朝后的武曌,并未立刻返回寝宫,而是独自一人,在几名心腹内侍的远远跟随下,缓缓登上了上阳宫最高的观风台。
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洛阳城,远处洛水如带,街衢纵横,坊市间人烟稠密,一片盛世繁华景象。夏日熏风拂面,带着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隐约传来。
她凭栏而立,久久不语。风吹动她未戴冠冕的华发,几缕银丝在阳光下刺目地闪耀。
废除造佛之役的诏书,此刻应该已由凤阁拟定,即将飞驰天下。可以想见,无数僧尼、百姓闻讯,会是怎样的如释重负,或许还会感念她的“仁慈”。史官会记下这一笔:久视元年秋七月,帝欲作大像,令僧尼日捐一钱,狄仁杰切谏,乃止。后人会如何评说?或许会赞她一句“晚年知过能改”?
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她唇角。这结果,算是明智的,现实的,也符合一个成熟政治家该有的选择。理性终究战胜了虚妄的渴望。
然而,内心深处,那巨大的、被暂时压抑的空洞感,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因为目标的骤然失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噬人。那尊想象中的、辉煌万丈的巨佛,终究是幻灭了。她用什么来对抗时间?用什么来填补这权力的黄昏里,越来越浓的孤寂与恐慌?
下意识地,她的手抚上了胸前衣襟之下。那里,贴身佩戴着一块温润的墨玉。玉质并非极品,形状也并不规整,但中心却有一缕天然形成的、流云状的白芒,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微凉,心底某个被厚厚尘埃覆盖的角落,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灵犀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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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州江畔,夜幕星光。那个青衫落拓、眼神却澄澈如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