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欲兴旷古巨役,虽云‘日捐一文,不累百姓’,然臣为陛下细算之:天下僧尼,据度牒在册者,约二十余万众。每人日捐一钱,岁则七千三百万有奇!此尚仅计在册之数……岁费恐逾万万钱!此万万钱,非从天降,非自地出,终必取之于民……层层转嫁,最终负担,必落于寻常耕织之小民肩头!彼等本已困于赋役,艰于生计,今复增此无名之捐,岂非雪上加霜,涸泽而渔?陛下素以爱养苍生自任,忍见子民因一尊虚像而鬻儿卖女、路有饿殍乎?”
上官婉儿的声音并不高亢,但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句句沉痛的质问,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上。不少官员低下头,面露不忍或深思之色。掌管财赋的官员更是额头冒汗,那“岁费恐逾万万钱”的估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们胸口。
武曌端坐不动,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婉儿继续念道,声音愈发清晰:“……臣又闻,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乃国祚兴衰之本……今若强行此令,僧怨于寺,民怨于野,胥吏借机横征,酷烈甚于豺虎。怨气郁结,上干天和,下损圣德。昔秦筑长城,隋开运河,非不宏丽,然驱民过甚,终速其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陛下英明神武,岂愿步亡隋之后尘,留劳民伤财之讥于青史?”
“砰!”
御案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拍击声。武曌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将她比作隋炀帝!这狄仁杰,好大的胆子!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婉儿念到这里,也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念出最后那泣血般的段落:“……伏乞陛下,暂息雷霆之念,收回日捐之诏,罢停巨像之役。将此亿万资财,用于赈济灾荒,抚恤边军,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使府库充实,边疆稳固,百姓乐业。如此,则陛下之功德,不在于铜像之高大,而在于民心之拥戴;不在于金石之铭刻,而在于史册之流芳!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老臣狄仁杰,泣血顿首,谨奏!”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殿外隐隐传来的、被高墙阻隔的风声。
“好!好一篇‘泣血顿首’之文!”武三思猛地踏前一步,脸色铁青,指着狄仁杰,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狄仁杰!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实则句句诽谤圣听,诅咒国运!将陛下比作亡隋之君,此乃大不敬!其心可诛!”
“梁王!”张柬之怒喝一声,也跨步出列,与狄仁杰并肩而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狄公所言,哪一句不是实情?哪一字不是忠言?‘岁费万万’可是虚言?‘驱民过甚’可是妄语?前朝教训可是杜撰?尔等只知阿谀奉承,粉饰太平,岂知民间疾苦,岂顾社稷长远!老夫且问尔等,若此令颁行,天下骚然,怨归于上,这滔天恶名,是陛下担,还是尔等这些逢迎之辈担?!”
“张柬之!你休得血口喷人!”武三思身后一名官员跳出来,“陛下建造大佛,乃是为国祈福!僧尼自愿捐输,积累功德,此乃善政!尔等危言耸听,扰乱朝纲,才是其心可诛!”
“善政?”张柬之怒极反笑,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聚敛僧尼之财,耗竭民力以奉一像,若这也是善政,那古之暴君,皆可称圣王了!尔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莫非只学得如何谄媚君上,罔顾生民?!”
“你……!”
“够了!”
武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愈演愈烈的争吵。她缓缓站起身,冕旒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威严的声响。
百官立刻噤声,躬身垂首。
武曌的目光,先落在激动得面色通红的张柬之身上,又缓缓移向始终沉默挺立、面容沉静如古井的狄仁杰。最后,她的视线扫过那卷被上官婉儿捧在手中的万言书。
“狄卿,”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你的意思,朕听明白了。你是说,朕此举,是劳民伤财,是步亡隋后尘,是自毁长城,是吗?”
狄仁杰深深一揖:“臣不敢妄比先朝。臣所言者,事实也,道理也,民心也。陛下明察秋毫,自能洞见其中利害。臣非为反对陛下崇佛之心,实为保全陛下爱民之德、朝廷治国之基!若因一像而失天下民心,纵佛像通天,又有何益?请陛下三思!”
他不再引用经典,不再堆砌数字,只是用最朴实、最直接的语言,叩问最根本的问题:民心与佛像,孰重?
武曌沉默着。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御座周围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竟显出几分孤寂。
她看着狄仁杰。这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镌刻着风霜与忧劳。他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他的奏疏里,有对边关的忧虑,对灾民的同情,对吏治的洞察,甚至……有对她身后名声的关切。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