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自愿捐输”一旦成为朝廷敕令,哪里还有“自愿”的余地?这分明是变相的、针对特定群体的税赋!而且是以“功德”为名,让人连抱怨都需掂量是否“谤佛”的巧妙压榨!
武曌看着殿下百官复杂难言的神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喜欢这种将庞大计划与精巧算计结合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能掌控一切、智慧超群的统治者。
“梁王。”她忽然点名。
武三思立刻从班列中跨出一步,躬身朗声道:“臣在!”
“你以为此议如何?”
武三思抬起头,脸上已堆满由衷的赞叹:“陛下圣明!此策实乃老成谋国、慈悲智慧之举!建造通天大佛,镇国佑民,功德无量;令僧尼日捐一文,既广集资财,又不累黎庶,更予天下佛子种福田之机,正是三全其美!臣闻之,感佩万分!此像若成,必能使我大周国运昌隆,佛光普照,陛下圣德,必当与天地同久,与日月同辉!”
他一番话慷慨激昂,身后立刻有几名依附武氏的官员出列附和:
“梁王所言极是!陛下此议,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僧尼日捐一文,不过滴水之施,能成就如此大功德,实是他们的福报!”
“陛下为苍生祈福,殚精竭虑至此,臣等感泣!”
一时间,颂声渐起。御座上的武曌微微颔首,显然颇为受用。
狄仁杰依旧垂目而立,但持笏的双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他能感觉到身侧张柬之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是一种极力压抑怒火的征兆。
老友,忍住……此刻不是时候……狄仁杰在心中默念,仿佛能将自己的意念传递给身后的张柬之。他比谁都清楚,在女皇兴头正盛、且有武氏集团率先拥戴之时,贸然反对,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被扣上“谤佛”、“不忠”的帽子。
他的目光极快地在文官班列中扫过。宰相级别的几位,豆卢钦望、韦巨源等人,皆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内心激烈挣扎,却终究没有出列。掌管财政的夏官尚书(兵部,武周时曾改称夏官)杨再思,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至于那些中下层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目光交流都小心翼翼。
“众卿可还有异议?”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慵懒。她相信,如此“完美”的计划,又已有人带头拥戴,不会有人敢在此时触霉头。
殿中一片沉默,只有梁王一党几人脸上挂着得色。
武曌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道:“既然众卿皆以为善……”
“陛下。”
一个苍老、平稳,却如磐石般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身着紫色朝服、脊背微驼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狄仁杰缓缓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双手高举笏板,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凝重。
“臣,狄仁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大殿的沉寂,“有本启奏。”
御座之上,旒珠轻轻晃动了一下。武曌看着阶下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这个她倚重、忌惮、有时又不得不容忍的柱石之臣,眼神骤然深邃。
“狄卿,”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何奏议?”
狄仁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声道:“陛下欲造巨佛以弘佛法、祈福苍生,初衷至善,臣深感钦佩。然‘天下僧尼,日捐一钱’之敕令,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臣恐其中细则未明,推行之际或有窒碍,反损陛下仁德之名、朝廷威信之重。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下诏,容臣等详议章程,斟酌利害,再行定夺。”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以“细则未明”、“恐有窒碍”为切入,既保留了回旋余地,又明确表达了暂缓的请求。
武曌沉默了片刻。她当然听得出狄仁杰的言外之意。这个老狐狸,永远是这样,不正面冲突,却总能精准地找到要害。
“狄卿所虑,不无道理。”武曌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兹事体大,朕意已决。至于细则,凤阁草诏时自会斟酌,推行之事,亦可令各地官府谨慎办理。僧尼日捐一文,实乃微末,朕相信,天下虔诚佛子,必能体谅朕心,踊跃输将。”
“陛下!”张柬之再也忍不住,跨步出列,与狄仁杰并肩而立。他性格刚直,不像狄仁杰那般讲究策略,声音里已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日捐一文,看似微末,然天下僧尼数十万,年积便是数千万!此款名为‘捐输’,实同税赋!且僧尼之中,多有清苦修行、仰赖檀越施舍或自耕自食者,每日一文,于彼恐非毫末!更兼州县官吏,惯会借机生事,层层加码,最终负担,必转嫁于寻常信众乃至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