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天下,都像一场大梦。朕在梦中奋力搏杀,经营,享受,忧虑……可梦,总是要醒的。”
婉儿心中震动。女皇极少流露如此虚无的情绪。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庄子梦蝶,孰真孰幻?陛下执掌乾坤,泽被苍生,万民感戴,此乃真实不虚之功业。纵使人生如寄,陛下亦已在这天地间,留下了最深最重的刻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梦中之舞,亦需节力。陛下近来思虑过甚,于龙体无益。朝政有狄公、魏相诸位元老持重,陛下或可……稍作颐养。”
这话隐含劝谏她不必事必躬亲、尤其是为张氏兄弟等人烦心之意。武曌听懂了,她望着婉儿,目光深邃。这个她一手培养起来的才女,心思之缜密、言辞之妥帖,确实无人能及。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关怀与暗示。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宦官悄步上前,在数步外跪下,低声道:“启禀陛下,洛阳有密报送至。” 说着,呈上一枚小巧的蜡丸。
武曌眉头微动。婉儿上前接过,捏碎蜡丸,取出内里卷得极细的纸卷,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将纸卷递给武曌。
武曌就着月光看去。上面是简单的几句密报,提及两件事:一是张易之的某位“堂兄”,近日在洛阳以西购置田产时,与当地百姓发生纠纷,仗势欺人,致人伤残,引发民怨,已被河南府低调压下,但恐有余波;二是太子李显近日在东宫接见了几位来自房州旧地的属官,谈话内容不详,但时间颇长。
现实,总是如此精准而冷酷地打断任何超然的哲思。石刻的“永恒”幻影,瞬间被这些具体而微的、充满人性贪婪与猜忌的琐事击碎。张氏兄弟的手,果然伸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不知收敛。而李显……他见房州旧人做什么?是单纯的叙旧,还是别有心思?
武曌捏着那细小的纸卷,方才那些关于永恒与短暂的飘渺思绪,如同被大风吹散的雾气,顷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甸甸的警惕、算计与一丝恼怒。山水之乐,终究只是插曲。她依然是圣神皇帝,需要掌控、平衡、裁决。
“知道了。”她将纸卷递还给婉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传旨,明日启驾回洛阳。”
“是。”婉儿躬身。
武曌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沉默的巨壁与奔流的墨色河水。那石刻,此刻在她眼中,似乎褪去了“永恒”的光环,更像一个华丽的纪念碑,纪念着一场夏日绮梦,也标记着她权力生涯中又一个努力将个人印记烙入历史的尝试。至于这尝试的意义,留给后人评说吧。现在,她必须回到她的战场,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宫殿。
次日清晨,銮驾起行。车马仪仗离开三阳宫,驶上返回洛阳的官道。武曌坐在御辇中,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车外,嵩山的轮廓渐渐后退,石淙河的水声也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也不甚在意,在送行的官员队列末尾,张柬之骑在马上,默默望着銮驾远去,又回望了一眼那已被山林遮挡的三阳宫方向。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弛了一分。山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浊气尽数置换。石刻已成,盛会已散,女皇终将回到她必须面对的朝局中去。而他,也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昨夜他辗转难眠,曾披衣起身,于客舍窗前远眺黑暗中的山影,耳边是隐隐的水声。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石刻的“不朽”,而是这水、这山所见证过的无数兴衰。他的诗刻在那里了,带着他的诘问与风骨,这就够了。至于能存在多久,能否被理解,已非他所能掌控。他唯一能掌控的,是自己这颗心,在未来的风雨中,是否还能如这嵩山石一般,坚硬而沉默。
銮驾远去,尘土渐落。三阳宫重归寂静,唯有石淙河水,依旧不舍昼夜地奔腾着,冲刷着河床的圆石,也仿佛在无声地冲刷着岸壁上那些新鲜的刻痕。阳光再次照亮巨壁,那些深深嵌入石骨的诗文,在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它们将留在这里,与山风、雨水、霜雪、日月为伴,开始它们远比一场宴会、一个王朝更为漫长的、沉默的岁月。
而缔造了这一切的女皇,已将她的目光与心力,重新投向了繁华而危机四伏的神都洛阳。那里,有未尽的权力游戏,有需要驾驭的宠臣与儿子,有堆积如山的奏疏,也有她无法回避的、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生命时光。
石淙的夏日镌刻,如同一枚精美的书签,夹在了武曌生命之书与武周国运之卷中。书签本身或许华丽恒久,但它所标记的那一页故事,却仍在喧嚣与暗流中,向着未知的结局,飞快地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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