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诗完毕,太阳已略微西斜,将巨壁染成更浓郁的金红色。武曌面前已积累了厚厚一摞诗笺。她随手翻阅了几张,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似乎将张柬之带来的那点微妙插曲暂且搁置了。
“众卿才思敏捷,佳作纷呈,不负此良辰美景。”她满意地总结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堵沉默的巨壁,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如此多珠玉之作,若仅止于纸墨传阅,未免可惜。这石壁天造地设,平展光洁,正似一方巨砚,以待铭文。”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庄重:“朕意,择今日御制诗与群臣佳作之精要,书丹上石,镌刻于此壁之上,名曰‘石淙会饮’。使我君臣同乐之风雅,与此山水奇观,共垂不朽!诸卿以为如何?”
提议既出,瞬间的寂静后,附和与赞颂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武三思、张易之等人自然极力称善,视此为无上荣宠。多数臣子也纷纷表态,认为此举能将盛世雅事永铭金石,意义非凡。张柬之垂着眼,听着周围的喧嚷,只觉得那“永垂不朽”四个字格外刺耳。人力镌刻,如何能与这天地自然的真正不朽相比?这又是一项耗资不菲、役使工匠的工程啊……但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只是将杯中的残酒,缓缓倾倒在席边的草地上,仿佛在祭奠什么。
狄仁杰心中同样叹息,但见女皇兴致正浓,且刻石留念虽耗工,较之持续大兴土木终究不同,便也未再出言。太平公主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好!”武曌见无人明确反对(张柬之的沉默在她看来已是默许),凤颜大悦,“此事便交由将作监协同少府监办理。易之、昌宗,你二人通晓文墨,可协同甄选诗篇、监看书写刻制事宜。”
“臣等领旨,必尽心竭力,使此刻石尽善尽美,光照千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喜出望外,连忙离席拜倒。这不仅是信任,更意味着他们将在这件注定载入史册的“雅事”中,留下自己的印记,并掌握不小的实务权力。
宴会至此,气氛达到高潮。乐声再起,更加欢快。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石淙河水依旧奔腾轰鸣,仿佛对岸即将加诸于其伙伴——那堵巨壁——之上的人间热闹与永恒渴望,漠不关心,只是亘古不变地流淌着,带着自身的节奏与力量,流向遥远的、未知的下游。而那堵巨壁,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钢铁的錾子,将一场夏日盛宴的诗句与野心,深深地凿入它的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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