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墨的路线:茶楼、行会、书肆
他首先选择了东市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听雨轩”。这里毗邻货栈与商行,是商贾、掮客、中小官吏乃至落魄文人喜欢聚集交流信息的地方。二楼临窗的座位,付出稍高的茶资便能获得。东方墨要了一壶普通的阳羡茶,几样茶点,便似寻常消磨时光的客人,摊开一本闲书,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缕声息。
“……王掌柜,听说你刚从洛阳回来?那边‘新钱’推行得如何?”隔壁桌,一个绸缎商人压低声音问。
被称为王掌柜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莫提了。朝廷铸的‘周元通宝’,成色比开元的‘乾封泉宝’差了不止一筹,但官府强令兑用,一兑一,市面上旧钱日渐稀少,物价暗里已涨了一截。咱们做买卖的,两头为难。收新钱,实则亏本;拒收,官府查办。洛阳那边,有张五郎、张六郎的名头镇着,大小商户敢怒不敢言。咱们长安,天高皇帝远,但州府也催得紧。”
“可不是!”另一人接口,“漕运过来的绢帛,折钱时也按新钱算,可咱们采买原料、支付工钱,哪里全是新钱?里外里,利润薄了三成不止。听说,神都那边,几位‘郎君’的府邸开销,有不少就是从这新钱铸造的‘火耗’里……”
“噤声!”王掌柜连忙制止,警惕地扫视四周,“这话也是能浑说的?喝茶,喝茶。”
东方墨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货币是经济的血液,武周改币,既有树立新朝气象的政治意图,恐怕也难逃借此敛财的嫌疑。受损的终是普通商户和百姓。他注意到,茶客们抱怨赋税、议论时政时,语气多带着一种无奈的麻木,而非激烈的愤慨,这是一种长期压抑下的疲惫。
午后,他去了位于西市边缘的“木器行会”会馆。这里不如茶楼嘈杂,但气氛更为凝重。几位行会头面人物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宇间愁云密布。
“宫里将作监下了单子,要一批上等紫檀木的家具,说是修缮某处苑囿。”一个白发老者捻着胡须,“可指定要‘济世堂’的木料。那‘济世堂’什么来路?往年从未听说!他们的木料价比市面高三成,质地却未必更好。这单子接是不接?”
“不接?将作监的公公亲自递的话,你敢不接?”另一人苦笑,“怕是张氏兄弟哪位‘郎君’的关联买卖。如今这风气,神都吹过来,长安也得跟着凉热。只是这价钱……咱们行会各家分摊下来,今年怕是白干了。”
“何止木料!”又一人愤愤道,“漆料、石料、乃至匠人的工钱,都有人想插手分一杯羹。以前是宦官、外戚,如今又多了这些‘新贵’。层层盘剥,真正做手艺的,反倒最难。”
东方墨悄然离开行会。产业资本与权力勾结,挤压正常工商业的生存空间,这在任何时代都是痼疾,如今看来,在武周新政与宠臣势力结合下,有加剧之势。
他最后来到一家规模不大、位置偏僻的书肆。店内光线昏暗,书架上的典籍多有灰尘。老掌柜靠在躺椅上打盹。东方墨随意浏览,发现除了正统的经史子集,角落里竟有一些手抄的杂书、志怪、甚至还有对前朝政治得失的私议笔记,内容大胆。他抽出一本翻阅。
“客官好眼力。”老掌柜不知何时醒了,慢悠悠道,“这些书,官府是不让公然刊印贩卖的,老朽这里也只是些读书人私下抄录流传,赚几个笔墨钱罢了。如今这世道,正经学问做不了官,满腹牢骚无处说,便写在这些东西里。”
“哦?”东方墨状似好奇,“做官不是有科举么?”
“科举?”老掌柜嗤笑一声,“明经、进士,考的是贴经、诗赋,固然要才学,但若无门路、无人举荐,中了又如何?还不是候补闲缺,蹉跎岁月。如今神都用人,首重‘忠诚’,这忠诚嘛……嘿嘿。何况,武周代唐,于读书人心中,总有一道坎。有些耿介之士,便不愿出仕,或沉湎释老,或寄情杂学,或私下着书,非议时政。官府查得时紧时松,只要不公然聚众谤议,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堵不如疏啊。”
东方墨放下书,若有所思。思想领域的控制与反抗,历来微妙。高压之下,公开反抗减少,但不满转入地下,以更隐蔽的方式流传。这种暗流,同样在侵蚀着统治的根基。
青鸾的路线:里坊、旧兵、田垄
青鸾去了平民聚居的南城诸坊。她扮作投亲的妇人,租住在一户家境尚可的匠人家中。每日清晨,她帮主妇料理些简单家务,借此观察普通家庭的生活:每日饮食开销、孩童是否上学(多数不上,或只上短期蒙学)、生病时如何求医问药(多靠土方或去药铺抓便宜药材,请不起坐堂大夫)。
她发现,长安普通市民的生活,比想象中艰难。米价上涨影响最大,主妇们每日算计柴米油盐,愁容多于笑容。男子多为工匠、小贩、力夫,活计不稳定,收入微薄。坊内的公用水井有时需要排队,卫生状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