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暑气来得格外早,刚入六月,整个神都便仿佛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笼里。白日里,烈日炙烤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宫阙轮廓;到了夜间,白日积蓄的暑热从墙壁、地砖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混合着洛水升腾的湿气,织成一张粘腻闷热的网,笼罩着上阳宫的每一个角落。
上阳宫观风殿后的“清暑台”,依洛水而建,本是极凉爽的所在。此刻却门窗紧闭,殿内四角置着巨大的冰鉴,整块的昆仑冰在铜盆中缓缓融化,散发出白色的寒气,勉强驱散着暑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非兰非麝,腻而不散,那是南海新贡的“龙脑郁金香”,据说有宁神静心之效。
武曌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垫着象牙簟,身上只盖着一层极薄的素纱。她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自明堂盟誓后,她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加之天气闷热,本就年迈的身体更觉困乏。几个宫娥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打着扇,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珠帘轻响,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进来的是两个青年男子。皆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生得异常俊美。为首一人稍长,身量高挑,眉目如画,尤其一双凤眼,眼尾微挑,顾盼间自有风流,正是张易之。稍后一人面如冠玉,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与张易之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柔媚,是其弟张昌宗。二人皆穿着极为轻薄的月白色纱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乌黑的长发未戴冠,只用玉簪半绾,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走动间袍袖生风,确有几分谪仙临世的飘逸之态。
“陛下。”张易之的声音清越柔和,他端着一个白玉小盏,步履轻捷地走到榻前,单膝虚跪,“该进药了。这是尚药局按新方调制的‘冰魄安神饮’,用雪蛤、冰莲芯并几味清凉药材煎成,最是解暑宁心。”
武曌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易之俊美的脸上,那眼神有些空茫,过了片刻才微微聚拢。她没说话,只是略抬了抬手。
张易之会意,亲自将玉盏递到她唇边,伺候着她小口饮下。他的动作极轻柔,指尖若有若无地触到武曌的下颌,却又迅速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张昌宗则安静地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银盘,盘中是浸在冰水里的丝帕。待武曌饮完药,他便上前,用冰帕轻轻为她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动作细致温柔。
“五郎、六郎有心了。”武曌喝完药,重新靠回去,声音有些沙哑。她唤的是二人在族中的排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随意。
“能伺候陛下,是臣兄弟几世修来的福分。”张易之笑容温润,将玉盏交给宫娥,自己则顺势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力道适中地为武曌按揉起太阳穴。他的手指修长冰凉,带着药香的淡淡气息。“陛下连日操劳,盟誓已毕,也该好生将养龙体。这暑热天气,最是耗人。”
张昌宗也轻声道:“陛下若觉烦闷,不如让乐坊排演几支新曲?或是臣兄弟为陛下诵读些南华经?听闻陛下少时便精通释道典籍。”
武曌闭着眼,感受着额际传来的舒适力道,鼻尖萦绕着青年男子身上清爽又混合着特制熏香的气息。这气息,与朝堂上那些老臣身上陈腐的官袍熏香、或是后宫脂粉的甜腻截然不同,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几分焦躁与孤独。
自明堂盟誓后,那种深重的疲惫与“身后事”带来的无形压力,便如影随形。李显的懦弱,武氏的不安,朝臣的观望,都让她心力交瘁。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恰在此时出现。他们年轻、俊美、知情识趣,善音律,通文墨,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份简单——并非世家大族,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无甚瓜葛。他们的荣辱完全系于她一身,这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可以完全掌控的松弛。
“南华经……”武曌喃喃,“‘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呵,朕这一生,怕是做不了那‘无所求’的无能者了。”
“陛下乃天子,肩负四海,自然与常人不同。”张易之柔声接话,手指缓缓下移,不轻不重地按捏着她的肩颈,“臣等只愿能稍解陛下疲乏,于愿足矣。”
他的手法显然经过钻研,力道位置都恰到好处。武曌紧绷的肩颈肌肉渐渐松弛下来,鼻息也变得绵长。张昌宗见状,悄声示意宫娥将冰鉴挪近些,又亲自将武曌身上滑落的薄纱拉起盖好。
殿内寂静,只有冰融化的细微滴水声,和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见武曌似乎昏昏欲睡,张易之才极缓地停下手。他与张昌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昌宗轻轻开口,声音如羽毛拂过:“陛下,司宫台昨日呈报,说清暑台西侧临水的‘揽秀轩’有些旧了,檐角彩画剥落,看着不甚雅观。陛下夏日时常在此纳凉,不如……稍作修缮?也不必大动,只重新彩绘,换些纱窗帷幔即可。臣认识几个匠人,手艺是极好的,用费也俭省。”
武曌眼也未睁,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张易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