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华胥是华夏文明在新时代、新空间的一条活水,一个备份,一种可能性的展示。在中原,我们墨羽曾是‘暗影’,试图从内部影响、制衡、守护;在海外,我们华胥便是‘明灯’,要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展示文明进化的另一种路径。”
海涛声声,如亘古的低语。
“而对倭国,”东方墨回到今夜议事的主题,“我们要做的也不是征服,不是殖民,不是强加。我们要做的,是通过教育,通过学院,通过理念的传播,为这个同样受华夏文明影响、却走上不同岔路的族群,提供另一种选择。”
他看向青鸾,眼中有着超越时代的清醒:“我们播下种子,但不强求它必须长成我们想要的模样。我们展示道路,但不强迫对方必须走上来。我们给予选择,但尊重对方的选择权。这才是真正的文明气度——强大而不霸道,先进而不傲慢,自信而不排他。”
青鸾沉默良久。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感业寺外的山道上,年轻的东方墨对她说的话:“公主殿下,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刀兵,而是思想的牢笼。最伟大的不是征服,而是启迪。”
那时她不懂。
后来经历武媚扼杀亲女、理想幻灭、海外建国、一路风雨,她渐渐懂了。而今天,站在这星空下、大海上的这一刻,她忽然全懂了。
“所以,”青鸾的声音很轻,却有着穿透夜风的清晰,“我们与武曌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要的是主宰,我们要的是引领;她要的是服从,我们要的是认同;她要的是万世一系的武周,我们要的是百花齐放的文明生态。”
东方墨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温暖,那是破境后生命层次提升的痕迹——气血充盈,生机蓬勃,不再受岁月侵蚀。他们还有漫长的时光,可以见证、可以参与、可以塑造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母亲的路,或许会在她身后人亡政息,武周复归李唐,一切回到原点。”东方墨望向星空,“但我们的路,一旦走出,便不可逆。因为思想一旦解放,便再难禁锢;眼界一旦开阔,便再难蒙蔽;选择一旦存在,便再难抹杀。”
他顿了顿:“纵使华胥有一天不再存在,纵使‘星火播种’计划失败,纵使我们在历史长河中湮灭无闻——但只要曾经有人尝试过这样一条路,只要这个可能性存在过,它就会像一颗种子,埋在时间的土壤里,等待某个未来的时刻,重新发芽。”
青鸾靠在他肩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几十年里无数次那样。海风有些凉,但他的肩膀很温暖。
“回天枢城后,”她轻声道,“我想去文教院看看。公孙先生年事已高,该培养接班人了。还有格物院新研制的蒸汽轮机图纸,陆明远说效率又提升了三成……”
她说着琐碎的政务,语气平静。
东方墨听着,嘴角浮现笑意。他知道,青鸾已经从今晚的宏大思考中回归现实——这是她最可贵之处,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
“好。不过……他们也许还有一段机缘。”他应道,“我们一起去看。还有,该筹备下一次万民议事院选举了,恪之代理元首四年,再过几年,可以考虑正式卸任,换年轻人试试……”
两人就这样倚着栏杆,在星空下说着家常,说着国政,说着未来。
舰船继续向东航行。
船首破开波浪,航迹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舰桥上的了望塔亮着灯,值班军官的身影在窗前移动,蒸汽轮机的轰鸣低沉而稳定,这一切构成了这艘船、这个夜晚、这段航程的底色。
而在更深的层面,一种更宏大的东西正在这海天之间酝酿。
那是一种文明对自身命运的思考,一种跨越海洋的智慧传递,一种试图在历史的岔路口留下不同印记的努力。它不张扬,不喧嚣,甚至不急于求成,只是如这航船一般,坚定地、耐心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东方墨最后望了一眼西面的夜空。
在那里,中原大地上,武曌或许正独自坐在贞观殿中,对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思索着继承人、边疆、朝局,以及身后那方无字碑该如何书写。她的孤独,她的挣扎,她的辉煌与黄昏,都浓缩在那座宫殿里,成为旧文明最后的绝唱。
而在这里,在海上,在新文明的航船上,他与青鸾正谋划着如何将文明的星火,播撒向更远的海岸。
两条路,两种选择,两个文明的可能性。
在698年这个深秋的夜晚,在东海的无垠波涛之上,历史的复调正以这种方式同时奏响——一曲是旧时代的挽歌,一曲是新纪元的序章。
“起风了。”青鸾轻声说。
东方墨为她拢了拢披风:“回舱吧。”
两人转身,并肩走下观景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只留下空旷的甲板,与永不停息的海风。
“破浪号”继续东行。
船尾的航迹渐渐融入黑暗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