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已深,苑内数百年树龄的枫树,将殿阁檐角、曲水流觞的庭园染成一片层叠的、燃烧般的赤红。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铺着细白砂砾的步道和身着繁复朝服的公卿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今日是宫廷例行的秋日赏枫宴。持统天皇端坐于主殿廊下特设的御座,身着十二章纹的衮衣,头戴垂缨冠,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显迟缓的动作,透出岁月与政务共同雕琢的痕迹。她手持一柄精致的桧扇,目光平静地扫过庭中按品秩跪坐的亲王、公卿、地方国司代表,以及特邀的几位高僧大德。
雅乐寮的乐师在角落奏着舒缓的《延喜乐》,笙笛之音悠扬,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难以真正浸入这看似风雅的宴会。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与菊花的淡香,混合着清酒与精致和果子的甜腻气息。公卿们或低声吟咏着应景的和歌,或与邻座交换着矜持的微笑与眼神,一切都符合“唐风”洗礼后精心雕琢的礼仪规范。
然而,若有心人细细观察,便能从那些完美仪态下,捕捉到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浮。三品以上的高官们,话题总在不经意间滑向遥远的“唐土”——如今该称“周”了——那里女帝立储的余波、北疆战事的传闻,像遥远的闷雷,让这些惯于仰望大陆的岛上贵族们心头蒙上不安的阴影。而国内,庄园兼并愈演愈烈,班田制难以为继,虾夷边患时起时伏……这些沉疴痼疾,如同枫叶下盘结的树根,并非几首风雅的和歌与醇厚的清酒所能掩盖。
在宴会末席,靠近庭园边缘枫林的位置,坐着两位与周遭气氛略显疏离的客人。男子一袭素青色的交领长衫,料子看似寻常,但在阳光下偶尔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非丝非麻的润泽;女子则穿着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发髻简单绾起,以一支乌木簪固定。两人容貌乍看并不十分惹眼,男子面容清隽,目光沉静;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但若多看几眼,便会觉得他们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更为澄澈安宁,与宴会上弥漫的浮华与隐忧格格不入。
这正是以“海外游学士人”身份,在倭国近畿地区游历近一载的东方墨与青鸾。近一年来,他们或居于贵族别业探讨汉学典籍与格物之道,或行于乡野市井察访民情,偶尔展露的医术(尤以青鸾为着)与卓绝见识,在少数开明的年轻贵族、学者及僧侣中小范围流传,被视为博学而神秘的隐士。此次能受邀参与宫廷秋宴,亦是某位曾受青鸾救治的亲王竭力推荐的结果。
席间,几位曾与东方墨有过交流的年轻官员和僧侣,不时向他们投来尊敬的目光,但大多数公卿对他们并未过多留意。海外隐士而已,或许有些才学,但在等级森严的倭国朝廷,终究是边缘人物。
宴会进行到中段,依照惯例,天皇将择选席间“贤达”,或赋诗,或问策,以示君王礼贤下士、博采众议之风范。
持统天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庭中,略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贵族子弟,最终,落在了末席那对气质特殊的男女身上。关于这两位“海外隐士”的些许传闻,她也略有耳闻。此刻国事多艰,听听迥异于朝堂惯常的思路,或许……她心中微动,以扇轻点,侍立一旁的女官立刻会意,趋前柔声宣道:“陛下有旨,请海外贤士,近前赐言。”
庭中微微一静,许多目光随之投向末席,带着好奇、审视,或一丝不以为然。
东方墨与青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东方墨从容起身,青鸾亦随之站起。两人并未像倭国臣子那般躬身疾行,而是步履平稳,不疾不徐地穿过跪坐的人群,来到庭中主殿廊前那片以白石铺就的空地上。秋阳将他们素雅的衣衫镀上一层淡淡金边,身后是如火如荼的枫林,竟奇异地构成一幅极具张力与美感的画面。
“海外散人,见过天皇陛下。”东方墨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和,用的是极为标准的倭语,字正腔圆,甚至带着难波京贵族引以为傲的优雅腔调。这语言能力让不少公卿暗自惊讶。
持统天皇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垂帘传出,带着惯有的温和与威严:“贤士远来,风仪不凡。值此秋日佳会,不知可有雅乐助兴,或有良策以教朕?”
东方墨并未如众人预料般赋诗或直接献策。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御座前的薄纱,与持统天皇的视线有了刹那的交汇。那一瞬间,持统天皇心中莫名一凛,仿佛被某种极其深邃平静的存在所注视。
“陛下,”东方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细微声响的庭院彻底安静下来,连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助兴之乐,治国之策,皆非今日要旨。”
此言一出,满庭愕然。几名老派公卿已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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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墨却似未觉,继续道:“余游历贵国近岁,察风土,观人情,感陛下治政之不易,亦见贵国士民向学慕华之诚。然,今日余需坦诚相告——”
他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