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李显几乎要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而瘫软。
然后,她微微抬手。
侍立御阶旁的内侍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直捧着的、明黄耀眼的绫锦诏书。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经过特殊训练、能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的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开始宣读:
“门下: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惕,不敢遑宁。皇嗣旦,秉性冲和,谦光自抑,屡陈恳款,固辞储副,志不可夺。庐陵王显,早标器望,久着仁贤,虽曾履于短垣,然克己思愆,北疆御侮,有功于国,允协人心,宜膺茂典,以奉宗祧。”
诏书的辞藻华丽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响。当念到“北疆御侮,有功于国,允协人心”时,不少朝臣,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北疆紧张时期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微微点头。
内侍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可立为皇太子!复名‘哲’!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复名‘哲’!”
这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许多老臣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诧、恍然、乃至一丝激动。李显被废时,被改名为“显”,如今复其旧名“哲”,这不仅仅是名字的恢复,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平反”和“复位”信号!意味着他曾经被废黜的“过错”在一定程度上被淡化,他作为“先帝之子、陛下之子”的合法身份被重新确认和强调!
李显……不,现在应该叫李哲了,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头,冕旒上的白玉珠子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一种病态的红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更深层的恐惧。这就……定了?母亲……陛下她,真的……下诏了?复名……哲?
狂喜吗?有一点,但那狂喜像火花一样短暂,瞬间就被巨大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恐慌淹没。太子……那个位置……接下来会怎样?母亲会如何对待他?那些武家的人会如何?朝臣们会怎么看他?无数的念头和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太子殿下——”内侍监拉长了声音,目光投向御阶之下,“请上前接旨——谢恩——”
李哲浑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求救般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微微颔首,眼神沉静;他又下意识看向弟弟李旦,李旦依旧闭目捻珠,仿佛置身事外。
“殿下。”身边传来韦妃压低到极致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她作为太子妃,今日亦有资格站在宗室女眷队列前列,虽距离稍远,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传入李哲耳中。
李哲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脚下的金砖仿佛变成了棉花,又像是滚烫的烙铁。沉重的衮冕压得他脖子生疼,眼前的珠帘晃动,将御座上母亲模糊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光影。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走向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位置。
终于,他在御阶最下方停住,撩起沉重的衣摆,双膝跪倒,以头触地。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儿臣……臣……李哲,”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德薄才鲜,谬蒙圣恩,惶恐无地……北疆微功,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狄相辅弼……岂敢贪天之功,僭居储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按照韦妃和心腹反复教习的程式,开始“三辞”。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伏地颤抖的身影,珠帘后的目光深不可测。她没有说话。
内侍监按照流程,展开第二份早已备好的诏书,再次宣读了立太子的决定,并加以勉励。
李哲再次叩首辞让,言辞更加恳切惶恐。
第三份诏书宣读,语气转为严厉,言“储副关乎国本,岂容再三推诿”。
当内侍监念出“若再固辞,是轻国器,慢君父”时,李哲知道,戏做到这里,该收了。他伏在地上,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这一次,倒不完全是假装):“臣……臣不敢!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直起身,双手高举过顶。内侍监步下御阶,将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帝国未来的明黄诏书,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入手冰凉而沉重。李哲捧着诏书,指尖都在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乃至这个帝国的命运,都将驶向一个全新的、吉凶未卜的轨道。
“太子殿下,请起。”内侍监低声道。
李哲踉跄着站起,捧着诏书,转身,面向殿下的文武百官。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狄仁杰的带领下,百官再次齐刷刷跪倒,朝贺声比之前更加洪亮,也更加……复杂。有人真心欣慰,有人暗藏机锋,有人不甘却不得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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