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见那只鹦鹉了。”
婉儿将茶盏放在榻边矮几上,垂手而立,轻声道:“陛下是日有所思……”
“你说,”武曌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盯过来,“这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上次狄仁杰说,鹉者武也,两翼者二子。如今旦儿……已自折一翼。”她想起李旦那决绝的跪拜和恳求,心头又是一阵刺痛,“若另一翼也不得振,这鹉……是不是就真的要坠了?”
婉儿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纤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缓:“陛下,梦由心生。或许……是陛下心中有所忧虑,有所思虑,故有此梦。狄相昔日所解,未必是梦之本意,然……亦是一种警示。”
“警示……”武曌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被,“是啊,警示。婉儿,你说,这天下人心,究竟在想什么?他们真的……就那么念着李唐?就那么……容不下朕的武周吗?”
这个问题,婉儿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
武曌也不再追问。她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团凤刺绣,眼神空茫。狄仁杰的话,武承嗣等人的无能,李旦的决绝,李显那隐藏的悸动,还有这反复出现的、预示着不祥的梦境……所有的一切,如同无数道溪流,终于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垮了她心中那堵名为“坚持”的堤坝。
也许……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不是为了武周那个虚幻的、可能根本无法延续的国祚,而是为了她武曌自己——为了她死后不至于香火断绝,为了她一生的功业不至于被彻底抹杀,为了她能以一个相对“正常”的、帝王的方式,走入历史。
尽管这个抉择,意味着对她毕生理想的背叛,意味着她向那个她曾奋力打破的传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痛苦,如毒药般在四肢百骸蔓延。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家的理性,也开始重新凝聚。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枕边。那里,贴身放着的,是那枚温润的墨玉。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常守本心……
她的本心,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下发誓要掌握自己命运的武媚?是那个在皇后位上翻云覆雨的武曌?还是此刻这个躺在病榻上、为身后事焦灼不安的老妇人?
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心”。有的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位置上,不得不做出的、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而现在,她必须做出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灰白。秋夜的寒气,透过窗隙渗入殿中。武曌握紧了手中的墨玉,闭上了眼睛。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照亮神都洛阳巍峨的宫阙时,紫微宫寝殿内,那个孤独的身影,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那决心,浸透了无奈,也染满了黄昏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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