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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老臣此言,句句诛心,自知罪该万死!然,老臣深受国恩,陛下待老臣以腹心,老臣不敢不以肺腑之言相报!陛下,北疆一战,虽非大捷,然庐陵王能稳守边关,不使突厥铁蹄深入,已足见其能忍辱负重,心有定见。更难得者,北疆军民,经此一役,皆知‘李家王爷’能与士卒同甘苦,能为民守边关。此非虚誉,乃实情!当此人心思安、社稷盼定之时,立庐陵王为太子,可迅速稳定朝野,平息物议,使内外归心。此乃……当前最不坏的选择啊,陛下!”
说完这番话,狄仁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伏在地上,微微喘息。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凄切的蝉鸣。
武曌久久没有动。她僵坐在圈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某个遥远的、令她绝望的景象。狄仁杰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那些她一直试图锁死的、关于身后事的恐惧之门。
香火……祭祀……武周国祚……抹杀……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碰撞,最终汇成一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毕生奋斗,欲以“武”代“李”,开创万世基业。可如果这基业连她死后的一炷香火都保不住,连她的名字都要被刻意遗忘甚至贬低,那她这几十年的厮杀、算计、甚至狠毒,又有什么意义?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留下深深的印痕。
“怀英,”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先退下吧。”
狄仁杰抬起头,看到女皇脸上那种深深的、近乎枯槁的疲惫,心中也是重重一沉。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到了最深处,剩下的,只能由女皇自己去挣扎、去决断。他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他起身,因为久跪而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缓缓退出了内殿。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悲壮的坦然。
殿内重新只剩下武曌一人。苏合香依旧袅袅,阳光依旧明亮,可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几乎与此同时,控鹤监秘档房。
心腹宦官将一份刚刚译好的密报,轻轻放在武承嗣面前的案几上。武承嗣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他急切地抓过密报,快速扫视,越看脸色越难看。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咆哮,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张虔勖那个墙头草!还有刘祎之!平日里拿了我多少好处?如今一看风向不对,个个噤若寒蝉!还有那些言官御史,平日里弹劾这个那个不是挺能耐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
密报上记录的是这几日他暗中联络、企图串联起来制造舆论、推动“立侄”的部分朝臣的反应。结果令人绝望:大部分态度暧昧,模棱两可;少数几个胆大的,也只敢暗示“需从长计议”;更有甚者,如张虔勖、刘祎之等原先关系尚可的重臣,干脆托病不见,或避而不谈。
“梁王那边呢?”武承嗣喘着粗气问。
旁边的心腹宦官低声道:“梁王昨日去了太平公主府上,似乎想请公主在陛下面前进言。但……公主殿下只是饮茶赏花,未曾表态。”
“太平……”武承嗣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这个堂妹,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还有,”宦官的声音更低,“宫中传来消息,狄仁杰狄相,今日午后单独觐见陛下,在内殿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武承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狄仁杰……这个老匹夫!不用猜也知道他会说什么!陛下单独见他这么久……难道……
一种大势已去的冰冷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双手抱头,再也没了往日“魏王”的骄横气焰,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与不甘。
九月十五夜,紫微宫寝殿。
武曌再次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只鹦鹉。羽毛绚烂夺目,在阳光下骄傲地舒展着双翼,昂首向天,似乎要一飞冲天,直上九霄。然而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那对华美的翅膀齐根断裂!鲜血喷溅,羽毛纷飞,鹦鹉发出凄厉的哀鸣,从云端直坠而下,坠向无底的深渊……
“啊——!”武曌低呼一声,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陛下?”外间值夜的上官婉儿立刻惊醒,挑帘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
武曌没有接茶,只是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梦境中鹦鹉坠落时的失重感和绝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熟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婉儿,”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