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忽然,李旦动了。他松开佛珠,向前一步,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膝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四郎?!”李显惊愕地看向弟弟。
武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旦平静无波的脸上。
“母亲,”李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儿臣体弱多病,心神俱疲,于世间荣辱、权位名利,早已看淡。青灯古佛,方是儿臣心安之处。兄长仁厚坚韧,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更兼北疆御虏,有功于社稷,深孚众望。”
他顿了顿,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儿臣恳请母亲,为江山永固、宗庙安宁计,摒弃私念,早定大统,册立兄长为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儿臣愿长居藩邸,潜心向佛,为母亲、为兄长、为大唐……祈福终生,绝无半分怨怼,更无一丝妄念!”
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如同一把冰冷的、毫无回旋余地的铁锁,“咔嚓”一声,将他自己通往那个位置的所有可能,彻底锁死,也将李显,不容置疑地推到了舞台中央最炽热、也最危险的光束之下。
李显完全惊呆了。他张着嘴,看着跪伏在地、脊背挺直的弟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猜到弟弟可能会让,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决绝、如此公开的方式!这哪里是“让”?这分明是逼宫!逼母亲!也逼他!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慌忙也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陛下!四郎……相王他……他这是病糊涂了!儿臣德薄才鲜,岂敢觊觎储位!请陛下勿要听信……”
“兄长!”李旦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第一次用如此清亮、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眼神看向李显,“此非儿戏,亦非谦辞!此乃关乎社稷存续、天下安危的大事!母亲圣明,自有决断。你我身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以苍生为念!请兄长……莫要再推辞了!” 最后一句,竟隐隐带上了恳求之意。
李显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心头一震,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他呆呆地看着弟弟,又惶恐地看向御榻上的母亲,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被两股无形的、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深渊。
武曌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李旦的决绝如出鞘之剑,寒光凛冽,不留余地;李显的惊慌如受惊之鹿,脆弱惶恐,却又在那惊慌深处,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悸动。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潜藏在本能深处的、对那个至高位置的、近乎生理性的悸动。就像久饿之人闻到食物香气,哪怕理智拼命压制,身体还是会诚实地产生反应。
这发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武曌的心底。带来刺痛,带来荒谬,带来一种深沉的悲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旦苍白却坚定的脸,扫过李显惊惶失措、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被命运选中”的茫然的眼,最后,落在自己放在丝被上、已布上点点褐斑和微凸关节的手上。
时间……真的改变了一切。也带走了一切。
殿内的药气,仿佛浓得化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铜漏的水,不紧不慢,一滴,一滴,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无言战场。
上官婉儿终于剪完了那朵灯花。烛火跳动了一下,骤然明亮了些许,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放下银剪,依旧低垂着眼,仿佛殿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决定帝国未来的那架天平,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药气中,向着某个无可挽回的方向,一点点、却又不可阻挡地,倾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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