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帐外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武曌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宣。”
狄仁杰步入寝殿时,姿态依旧恭谨,步伐却沉稳有力。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目光清正,与御榻上那位衰老疲惫的帝王形成鲜明对比。他行礼后,并未立刻奏事,而是仔细看了看武曌的气色,恳切道:“陛下圣体违和,还望善加珍摄。国事虽重,然陛下安康,方是天下之福。”
武曌摆了摆手,示意他免去虚礼:“怀英此来,不止为问安吧?有话直言。”
狄仁杰略微沉吟,道:“臣昨日听闻,陛下连日不豫,除风眩旧疾外,似乎……夜寐亦多惊扰?”
武曌目光一凝,看向狄仁杰。她前夜确实被一个混乱而压抑的梦境困扰,醒来后心悸良久,此事并未对外人言。狄仁杰如何得知?是御医透露,还是……这位老臣在她身边,有着超乎她想象的细致观察?
她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人老了,难免多梦。”
狄仁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臣斗胆揣测,陛下所梦,是否与一羽翼绚丽、却……翅翼伤残的巨禽有关?”
武曌瞳孔骤然收缩!她梦见一只羽毛极为华丽斑斓的巨型鹦鹉,在云霄间奋力翱翔,然而双翅不知为何,竟齐根折断,那鹦鹉哀鸣着,从万丈高空直坠而下,坠入无边迷雾……这梦境细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你……”她盯着狄仁杰,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惊疑,“何以知之?”
狄仁杰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一种洞察天机般的笃定与恳切:“陛下,此非臣能未卜先知。乃是臣观天时、察人事、体圣心,推知陛下必有此忧,故托于梦象耳!”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武曌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陛下,鹉者,武也,此乃陛下之姓!其羽绚烂,喻陛下开创大周之伟业,光耀日月。然其双翼折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重,“双翼者,非陛下之左右臂膀,实乃陛下之元子!庐陵王(李显)与相王(李旦),便是陛下翱翔九天、基业永固所不可或缺的双翼啊!”
他见武曌面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说中了要害,便趁热打铁,言辞越发恳挚直率,直指那最核心、也最残忍的矛盾:
“陛下!臣尝闻,天子者,父天母地,以养万民。然古今之祀,未闻有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太庙者!此乃人之常情,亦天地之至理。陛下若立皇嗣(李旦),则千秋万岁后,得配食太庙,血食永享,承继无穷。若陛下……” 他顿了顿,虽未明言“立武”,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则臣恐千秋之后,武氏宗庙,再无陛下荐享之席!陛下试想,亲母子与姑侄,孰亲孰疏?孰可托付身后,永念深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在武曌最不愿面对、又无法回避的现实岩壁上。她可以改朝换代,可以自创文字,可以尊崇佛教,可以运用一切权术打击李唐势力,但她无法改变这植根于宗法社会血脉深处的根本规则——只有亲生儿子,才会在祭祀的香烟中,永远记得母亲的养育之恩;而侄子在祭祀自己的父母时,绝不会为姑母留下一席之地。
她毕生奋斗,难道是为了死后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她武周的开创,难道最终要落得宗庙不享、血食无继的下场?
狄仁杰的话语,混合着身体的不适、国事的糜烂、继承人的无措、以及对身后事的恐惧,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武曌强自支撑的心防。一种混合着巨大不甘、深切无奈、以及对冰冷现实被迫认命的虚弱感,猛地攫住了她。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紧紧抓住锦被的边缘,才没有失态。
殿内死寂,只有铜漏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良久,武曌极其疲惫、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才从帐幔深处飘出:
“……怀英,你……退下吧。朕,要静静。”
狄仁杰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需要这位刚强一世的女皇自己,去面对内心最惨烈的权衡与撕扯。他不再多言,深深行礼,悄然退出了这片弥漫着衰老、病痛与无尽权谋算计气息的寝殿。
帷幔之内,武曌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深深的皱纹中艰难渗出,迅速湮没在明黄的锦缎之中。梦中断翅的鹦鹉,仍在脑海哀鸣盘旋;狄仁杰的话语,字字如雷,在心头反复轰响。
路,似乎真的走到了一个必须抉择、却无论怎么选都痛彻心扉的十字路口。而时间,已不再站在她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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