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三月,本该是“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明媚时节。可接连数日,天色都是沉郁的灰铅色,不见日光,只有一种黏稠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笼罩着宫阙的每一个角落。宫苑中那些早早催发的玉兰与杏花,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空气里,也失了鲜亮,花瓣边缘蜷缩着,透出几分萎靡的苍白。
紫微宫寝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外界那令人不快的潮气与光线一并隔绝。巨大的鎏金铜兽炉中,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释放出干燥的热力与淡淡的、安神的苏合香气,试图驱散殿内无处不在的、属于衰老与疾病本身的沉郁气味。然而,再名贵的香料,似乎也掩盖不住那丝丝缕缕从御榻方向、从层层锦衾与人体气息中透出的,一种力不从心的衰颓。
武曌已经连续三日未曾正式临朝了。
“风眩”与“目疾”是她对外宣称的理由,这病根自高宗时便已种下,如今随着年岁愈高,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剧烈。但只有最贴身侍奉的宫人与御医清楚,陛下此番缠绵病榻,身体的痛楚固然难忍,但更深的,是一种从精神深处蔓延开来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洞。
此刻,她半倚在堆积如云的锦绣软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明黄云龙纹锦被,却依然感到一阵阵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并未入睡,那双曾洞悉无数人心、令公卿战栗的凤目,此刻只是微微睁开一道缝隙,失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藻井,眼神空茫而涣散。昔日饱满威严的面容,如今皮肤松驰,颧骨显得突出,深深的法令纹如同刀刻,清晰地记录着七十四载岁月与无休止权力搏杀的全部重量。曾经乌黑浓密的发髻,如今已是大片灰白相间,即便每日由最手巧的宫女精心梳理遮掩,也难掩那份属于时间本身的、无可抗拒的侵蚀。
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疲惫感,像这殿内挥之不去的湿冷空气,紧紧包裹着她。这疲惫,并非仅仅源于连日的头痛与视物模糊。
契丹战事的惨胜,如同一剂猛烈的毒药,后劲此刻才彻底发作。河北千里疮痍的奏报,国库触目惊心的空虚数字,军队折损的元气……这些具体而残酷的现实,日日堆在案头,像一座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擅长在朝堂上合纵连横,利用酷吏清除异己,以神道设教巩固权威,可面对需要实实在在的粮秣、银钱、能臣干吏去抚平创伤、重振国力的庞大工程时,她那些精妙的权术与制衡,忽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可以轻易决定一个家族的兴亡,却无法凭空变出填饱千万饥民肚子的粮食;她可以操纵舆论制造祥瑞,却无法让伤痕累累的军队立刻恢复强大的战斗力。治理天下,终究不是一场只需算计人心、无需踏实耕耘的宫廷棋局。
更让她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恐惧的,是那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的“人心”。来俊臣死了,西市的血雨腥风暂时平息,朝堂上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但武曌能感觉到,那种“正常”之下,是更加深沉的静默与疏离。大臣们依旧恭敬,奏对依旧有条不紊,可她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她,某种东西不一样了。他们眼中少了过往那种极致的恐惧或狂热的逢迎,多了几分冷静的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什么发生的漠然。狄仁杰、王及善、姚崇这些人,做事更加勤勉,提出的建议也越发切中实际,可她总觉得,他们效忠的,似乎不仅仅是御座上穿着龙袍的“圣神皇帝”武曌,更是某种更抽象的、名为“社稷安定”的东西。而“社稷安定”的核心是什么?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还有承嗣、三思他们……想到这两个侄儿,武曌心中涌起的更多是失望与烦躁。她给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王爵,给了他们参与机要的机会,甚至一度动过“立侄”的念头。可他们呢?承嗣只会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目光短浅得令人发笑;三思稍显圆滑,却也才具平庸,于国于民有何建树?契丹之乱中武懿宗的丑态,更是将武氏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暴露无遗。把江山交给这样的人?莫说朝野不服,就连她自己,闭上眼睛想想那可能的后果,都感到一阵心悸。她武曌可以冷酷,可以专断,但她毕生争斗,不是为了把天下交给蠢材,让自己毕生功业沦为后世笑柄!
至于旦儿……幽居东宫的那个儿子,眼神总是平静无波,顺从得没有一丝热气。他们之间,早已隔着他妃子刘氏、窦氏的鲜血,隔着长达十余年形同软禁的猜忌,隔着无法跨越的权力鸿沟。那不是一个可以托付、可以依偎的儿子,那只是另一个需要严密防范的、姓李的政治符号。
继承人……
这个她拖延了太久、也纠结了太久的问题,如今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夜切割着她的神经。每拖一日,朝野的猜测就多一分,潜在的危机就深一层。她感到自己正坐在一座内部开始燃烧、却不知火源究竟在何处的华丽宫殿里,徒有至高无上的名位,却找不到扑灭火势、或者安全逃离的路径。
“陛下,狄阁老在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