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与万里之外的神都洛阳同步,亦是秋意渐浓。然而,隔着浩瀚重洋与迥异的地理,此间的秋日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天枢城坐落于天然良港环抱的半岛之上,海风常年吹拂,即便是秋季,空气中也带着清润的咸味与草木芬芳,而非内陆的肃杀干燥。
议政院所在的建筑群依山面海而建,多为坚固的石木结构,线条简洁而实用,穹顶高阔以利通风采光,巨大的玻璃窗将碧海蓝天与城内井然有序的街景框成流动的画幅。院内没有香炉龙涎,唯有书籍、海图、沙盘与各种机械模型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花香与海风。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在光洁的木质长桌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室内坐着几人:元首代理人李恪居于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气度沉稳;左侧是司法首席李贤,穿着代表司法体系的藏青色制服,坐姿端正,面前摊开着笔记;右侧是监察总长李弘,同样身着制服,神色专注;军事院副首席冷月亦在座,她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负责听取可能与外事、安全相关的分析。
长桌中央,放着一份刚刚由墨羽最高等级信使跨海送达、译解完毕的情报汇总。封皮上以朱笔标注着事件核心:“武周酷吏来俊臣覆灭全录(含西市刑场详情、武曌朝堂表态及各方反应)”。
李恪首先开口,声音平和:“诸位,墨羽中原网络急报。武周那头持续一年多的‘刀锋清理’,终于到了最具象征性的一步。来俊臣,死了。”他示意众人可以翻阅面前的情报抄件。
室内响起轻微的纸张翻动声。李贤阅读的速度最快,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冷静客观却细节惊人的文字:来俊臣的野心膨胀与自比石勒,卫遂忠的背叛告密,武曌与宰相的御苑对答,西市刑场那场暴雨中的疯狂复仇,以及最后朝会上武曌与姚崇那番极具政治意味的对话……
良久,李贤第一个放下抄件,抬起眼,那双经过多年法学熏陶、洞悉人性与制度关联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性批判的光芒。
“一个典型的、人治体系下权力毒瘤的‘完整生命周期’报告。”他的声音清晰,带着司法者特有的审慎与精准,“从被最高权力者因‘有用’(清除异己、巩固统治)而创造、纵容,到因权力不受制约而无限膨胀、异化,产生独立的野心甚至反噬意图,最终因触及更核心的权力集团利益、同时其存在本身已成为统治负资产而被无情抛弃、彻底毁灭。”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出几个关键词:“工具性,无制约,异化,反噬,清理。”
“来俊臣本人,是这种病理的集中体现。”李贤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深切的警示意味,“他编纂《罗织经》,将国家司法中最核心的侦查、审讯、定罪权力,异化为纯粹服务于个人或派系目的、可以按固定‘流程’批量制造罪案的技术手册。这本质上是将‘公器’彻底‘私用化’、‘工具化’。在武周那种皇权绝对至上、缺乏有效分权制衡的体系中,这种‘工具’一旦被握在足够聪明又毫无底线的人手中,其破坏力是毁灭性的。它不仅吞噬无辜者,最终也会尝试吞噬它的制造者和其他权力者——因为它遵循的逻辑是自身权力的无限扩张,而非任何公正或公益。”
李弘接过话头,他的视角更多从监察与权力制衡出发:“此案于监察意义而言,教训尤为深刻。来俊臣的官职,御史中丞,本属风宪耳目,负有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之责。然而,当其监察权力毫无边界、且只向最高一人负责时,它便从国家的‘免疫系统’,异化为最致命的‘癌细胞’。它可以凭空制造‘病灶’(罪名),然后以‘治疗’(审讯惩处)之名行吞噬之实。华胥监察院设立之初,元首与公孙先生等人便反复强调‘监察者亦需被监察’,我院任何重大调查,必须受司法院程序监督、受元首府及万民议事院最终审议,便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绝对监察权’孕育的怪物。”
冷月微微颔首,从实务角度补充:“墨羽情报显示,来俊臣的覆灭,直接导火索是他试图罗织皇嗣、庐陵王及武氏诸王。这恰恰印证了李贤首席所言‘反噬’——当‘工具’开始威胁到权力结构本身的支柱时,抛弃便成为必然选择。即便没有卫遂忠告密,武曌或武氏集团也迟早会寻机将其铲除。这种统治模式,依赖的是不断制造可控的‘工具’与‘敌人’,其内部消耗巨大,且极度脆弱。一旦‘工具’失控或‘敌人’消失(或不够用),体系就会陷入混乱或需要寻找新的目标。”
李恪静静听着众人的分析,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深思时的习惯动作。待大家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总结性: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来俊臣事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旧文明权力逻辑的绝佳剖面。在这种逻辑下,人,常常被简化为两种身份:‘有用的工具’或‘需要清除的障碍’。法律、制度、官职,都围绕着维护最高权力核心的稳固而运转,随时可以被扭曲、被利用。‘工具’的价值,取决于其当下的‘有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