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并非皇帝日常起居的正殿,而是武曌一处用于深夜独处或密议的僻静之所。殿外寒风呼啸,卷过重重宫阙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救火喧嚣形成诡异而压抑的二重奏。殿内却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兽香炉口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以及铜壶滴漏那永恒、精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惊心的“嗒、嗒”声。
武曌换下了一身厚重的礼服,只着一件玄色暗金凤纹的广袖常服,未戴冠冕,长发松松挽起,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她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有一张摊开的、墨迹尚新的明堂与天堂损毁示意图,线条冷硬,勾勒出断壁残垣。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划过,目光却并未聚焦其上,而是投向窗外那片被火光余烬映成暗红色的夜空,眸色深沉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上官婉儿悄无声息地引着太平公主步入暖阁,随即躬身退至最远的门边阴影里,仿佛化作了殿柱的一部分。
太平公主今夜也未盛装,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常服,外罩银狐裘披风,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素的玉步摇。她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红,呼吸尚带着匆匆赶来的些许急促,但神色已然调整成惯常的恭谨与沉静。她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坐。”武曌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太平公主依言在榻前下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低垂,等待母亲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力,远处救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殿内死寂。
良久,武曌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落在太平公主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母亲看女儿的温度,而是帝王审视臣子、权衡工具的冰冷度量。
“明堂与天堂的火,”武曌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你看见了。”
“是,儿臣来时,火势已弱,但……损毁恐极严重。”太平公主谨慎地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
“知道是谁放的吗?”武曌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太平公主心头一紧。她当然听到了风声,金吾卫的异常警戒,宫人间快速流传又迅速被压制的私语,无不指向那个早已失宠却依旧跋扈的身影。她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缓缓点头:“儿臣……略有耳闻,疑是……薛怀义。”
武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毫无暖意,只有彻骨的讥诮与冰冷。“不是疑是,就是他。”她将那张示意图轻轻推向太平公主,“监造者,亦是焚毁者。何其讽刺。”
太平公主看着图纸上刺目的焦黑标记,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夜召见的真正目的。
“太平,”武曌的语气陡然转变,不再谈论火灾本身,而是切入核心,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冷硬,“此人,已从‘有用’变为‘大害’。”
她开始剖析,条理分明,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清理棋盘上失控的棋子:
“其一,跋扈无状,积怨已深。当街殴辱朝廷御史,视宰相如无物,军中虚衔,妄自尊大。朝臣畏其威而不敢言,心中衔恨者众。往日朕可容忍,是因他尚有可用之处。如今……”她瞥了一眼窗外,“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两座殿堂,更是他最后一点‘可用’的价值。”
“其二,知悉太多。”武曌声音压得更低,暖阁内烛火似乎都随之暗了一暗,“出入禁中多年,僧俗身份掩护,耳闻目睹,有多少宫闱私密,朝堂机要?往日他是‘自己人’,如今心生怨望,癫狂若此,谁能保证他不会胡言乱语,甚至……为人所用?”
太平公主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母亲的话,将薛怀义从一个具体的人,彻底剥离成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处理的“问题”。她想起薛怀义往日那些得意忘形的吹嘘,那些对大臣私事的揶揄,甚至……可能涉及母亲更早年间的一些旧事。这些东西,平日里或许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任何一点秘密泄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其三,”武曌继续,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太平公主心底,“此火,烧的是明堂,撼动的却是朕‘受命于天’的威望。天下人,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一场意外?天谴?还是……人祸内乱之兆?”她微微前倾身体,玄色衣袖拂过榻沿,“朕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但,不能是朕亲自下旨,公开审理一个曾封国公、为朕督造明堂的‘功臣’。那只会让谣言更盛,让天下人看一场更大的笑话。”
话已至此,意图昭然若揭。
太平公主感到喉咙发干。她明白了。母亲要薛怀义死,但不要他死在公开的刑场上,不要他的死与那场大火有官方明确的、耻辱性的联系。他需要“合理地”消失,死因要模糊,过程要隐秘,最好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或突发疾病。而处理这件事的人,必须绝对可靠,足够聪明,且……与薛怀义有一定关联或能自然接近他,同时又要足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