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将韩信挺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身上还带着西域风沙留下的粗粝痕迹。
眉宇间是久经战阵淬炼出的沉毅,与这咸阳宫苑的精巧华美形成微妙对比。
而端坐于御案之后的扶苏,虽年过四旬。
但得益于修为与养尊处优,面容并不显老,反而有种经年沉淀后的温润与威仪并存的独特气质。
只是眼底深处,依稀可见连日操劳的淡淡倦色。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外人难以全然理解的氛围。
他们是君臣,是帝国最高统治者与威震一方的大将军。
他们亦是同门,是那个隐于咸阳小院,却深刻影响着帝国走向的男人,秦明,在世人面前唯二承认的亲传弟子。
扶苏是师兄,入门早,受教时日长。
他不仅在武道上得秦明亲授,如今的治国理念亦受其影响深远。
韩信是师弟,入门虽晚,其本身已经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但在兵道杀伐、奇正谋略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他所欠缺的仅仅是一个机会和信任,而这正是秦明恰好能给到他的……
因缘际会,师兄弟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一个镇守咸阳、总理朝政。
一个远征万里、开疆拓土,各自肩负着截然不同的重任。
然而,正是这份秦明弟子的共同身份,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将他们紧密相连。
他们共享着一段唯有彼此才能真正理解的,在师父身边度过的时光。
知晓对方同样承受过师父那些看似随意、实则蕴含至理的指点。
同样领受过那份超然物外却又深切关怀的目光。
这份源自同一师门的羁绊,使得他们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对许多事情心领神会。
建立起一种超越寻常君臣、近乎手足的信任与默契。
此刻,述职已毕,公事既了。
扶苏并未立刻让韩信退下,而是示意内侍添了新茶。
“师弟此番经略西域,辛苦了。”
扶苏的声音缓和下来,褪去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更像是一位兄长在问候久别归来的弟弟。
“师父前几日还提起你,说你用兵愈发老练,如今势已成,更懂得收敛锋芒,以正抚民了………”
韩信闻言,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他拱了拱手道。
“陛下过誉,皆是师父教导有方,陛下信任支持……
师父所言,臣自然铭记于心……”
扶苏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
“你长年在外,咸阳变化不小。
此番回京,除了述职,也该好好休整,处理些私务。
若有什么需要,或遇到难处,尽管开口。
你我师兄弟,不必过于拘礼。”
这话已然超出了寻常帝王对臣子的关怀,带上了私谊的温度。
韩信心中微暖,再次行礼。
“谢陛下关怀。
臣确有些私事待办……”
君臣二人又就一些西域风物、边防细节闲聊了几句,气氛融洽。
直到宫漏声再次响起,韩信才起身告退。
走出宫门,踏入咸阳清冷的夜风中,韩信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那里,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师兄。
他们各自走在师父指引的不同道路上。
一个执掌中枢,照亮前路。
一个镇守边陲,开拓疆土。
虽不常相见,却始终在共同守护着师父与他们一同参与塑造的这个崭新帝国。
这份默契,无需宣之于口,却比任何盟约都更为牢固。
此时大将军府的门外,闻讯而来的各府管家、幕僚,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早已候了多时。
他们手中拜帖礼单攥得发热,都想抢先一步将这位手握重兵,功勋彪炳的大将军请回府中。
哪怕只是露个面,寒暄几句,亦是难得的资本。
然而,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直到半夜,大将军府的门外也只留下了一片的愕然与面面相觑。
韩信出了宫门,便径自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一夹马腹,带着寥寥几名亲随,径直朝着城东某个清静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里,有他更急于拜见的人。
大将军府?
他连马都没朝那个方向拐一下。
府邸固然气派,陛下所赐,恩荣备至。
但他韩信,一年到头能有几天住在咸阳?
府中除了些奉命看守洒扫的仆役,空旷冷清得厉害。
他至今未曾成家,连个能称得上“家眷”的人都没有,回那空荡荡的府邸作甚?
对着满屋的赏赐器物发呆吗?
在他心里,轻重缓急分得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