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隐姓埋名,活下去。”
王承恩浑身一颤:“万岁爷!那您呢?”
崇祯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殿外,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是溃兵和乱民在城中劫掠。
曾经巍峨壮丽的皇城,此刻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王承恩,你要想走,也走吧。”崇祯头也不回地说,“朕不怪你。”
王承恩扑通又跪下了,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万岁爷!奴才不走!奴才生是万岁爷的人,死是万岁爷的鬼!您去哪儿,奴才就去哪儿!”
崇祯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太监,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想起那些读着圣贤书、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官员们。
他们跑的跑,降的降,即使没跑的,也不过是在等大夏的军队来接收地方,好换个主子继续当官。
而那些武将们,更是早早地就盘算好了退路。
只有这个阉人,这个被士大夫们看不起的“刑余之人”,到了最后还跪在自己面前,说要陪着自己。
何其讽刺。
“起来吧。”崇祯叹了口气,“既然不走,那就陪朕走一走,朕登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京城。”
……
北京城内,一片凄凉。
曾经繁华的正阳门大街,如今门可罗雀。
商铺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封条——不是官府封的,是那些逃跑的商人自己贴的,怕溃兵来抢。
街上到处是垃圾,是粪便,是无人收殓的死尸。
一群野狗正在街角撕扯着什么,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
远处,一队溃兵正在劫掠一座宅院,哭喊声和咒骂声隐约传来。
没有人去管,也没有人能管。
街角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饥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看到崇祯和王承恩走过来,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崇祯站在街心,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他想起那些年,官员们呈上来的奏报——“京师米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
“圣天子在上,万民感戴”;
“京城繁华,远迈汉唐”。
他信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没能守住江山,但至少把京城治理得还不错。
那些官员们不会骗他,那些奏报不会骗他。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那个米价平稳,是因为官员们把饥民赶出了城;
那个百姓安居乐业,是因为敢说话的人都被抓进了大牢;
那个繁华盛世的奏报,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看到真相。
他忽然想起大夏那边传来的那些政策——均田免赋,轻徭薄税,分田到户,公开审理贪官。
那些政策,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他做不到。
因为大明的天下,是那些官员的天下,是那些士绅的天下,是那些给他上奏报、报喜不报忧的人的天下。
动了他们的利益,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可如今,不动又如何?他的皇位,还是坐不稳了。
“万岁爷……”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咱们回去吧。”
崇祯摇了摇头。
“再走走。”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
从正阳门走到崇文门,从崇文门走到东直门。
所到之处,皆是疮痍。
在东直门外,他们看到一群溃兵正在抢劫一个逃难的百姓。
那百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那是他全家最后的口粮。
溃兵们哈哈大笑,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抢了粮食扬长而去。
崇祯想上前阻止,却被王承恩死死拉住。
“万岁爷!不能去!那些溃兵已经不认人了!”
崇祯挣了几下,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百姓在地上爬着,绝望地哭喊。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下过的那些圣旨——禁止扰民,禁止劫掠,违者斩。
那些圣旨,如今都成了一纸空文。
在安定门外,他们看到一群饥民正在抢食一匹马——那马已经死了,不知是饿死的还是被人打死的。
饥民们用刀割,用手撕,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啃食马肉,满嘴是血,状若疯狂。
崇祯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每次出巡,街道两旁都是欢呼的百姓。
那时候他还以为,百姓们是真的爱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