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姓汉子道:“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散了,有的回家,有的躲了起来,有几个守备想组织抵抗,被下面的士卒绑了,送了过来。
如今城里没有官,没有兵,但也没有乱。
咱们的人已经进城,帮着维持秩序。”
年轻将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告诉兄弟们,再辛苦几日,等后头的王师到了,就能歇歇了。”
河间府城内,街道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但冷清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几个听风司的人站在城门口,腰间别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他们的装束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但那股精悍之气,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听说了吗?钱知府被抓了!”一个卖菜的老汉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抓了?谁抓的?”
“还能有谁?大夏的人呗!听说天不亮就在西门口堵住了,连人带箱子,全扣下了!”
“活该!那个狗官,贪了那么多,早就该遭报应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大夏那边还要公开审他,让咱们百姓去看!”
“真的?那可得去!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狗官怎么死的!”
类似的对话,在城内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随处可闻。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恐惧。
有的,只是隐隐的期待,和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上的官吏跑了,那些曾经欺压他们的兵痞散了,那些曾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苛捐杂税,也该到头了吧?
保定府城外,一处官道路口。
几个听风司的人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一辆马车被拦了下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几位……几位好汉,小的是商人,去……去山西进货的……”
为首的听风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那几个大箱子,冷笑一声:
“商人?哪个商人出门进货,连个账本都不带?打开!”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细软。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
“姓什么?在哪儿当官?”
“小……小的……小的姓赵,是……是保定府的同知……”
“保定府同知?”为首的听风司笑了,“保定府离这儿三十里,你跑了六十里,跑得挺快啊。”
赵同知瘫在车上,面如死灰。
“带走。”
紫禁城,乾清宫。
天已经亮了,可殿内依旧昏暗。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透不进这深宫重帷。
崇祯坐在御案前,一动不动。
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御膳房送来的早膳原封不动地摆在一边,连盖子都没有打开过。
他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夜。
殿外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太监和宫女们在悄悄收拾细软。
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也没有人来禀报什么——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禀报的了。
“王承恩。”
“奴才在。”
王承恩从角落里的阴影中走出来,眼眶红肿,神色憔悴。他也是一夜未眠。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现在北直隶,是个什么光景?”
王承恩喉结滚动,艰难开口:“万岁爷……奴才不敢说。”
“说吧。”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北直隶……已经乱了。”
“乱成什么样?”
“官员们跑的跑,躲的躲。保定府的知府跑了,河间府的知府被抓了,真定府的守备被部下绑了送给了大夏……各府各县,十停官去了七八停。
剩下的那两三停,也不是在等朝廷的旨意,是在等大夏的人来接收。”
崇祯沉默。
王承恩继续道:“军队也散了,各卫所的兵,跑的跑,散的散,有的回了家,有的躲进了山里,还有的干脆……干脆投降了大夏。
听说大夏那边,只要没杀过百姓、没抢过东西的,就给路费让回家,所以……”
“所以没人愿意再打了。”崇祯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王承恩低下头,不敢看他。
“大夏的听风司呢?”
王承恩的声音更低了:“他们……他们已经公然在各府城出现,有的在维持秩序,有的在拦截逃跑的官员,有的在张贴告示。
当地的百姓不但不驱赶,反而……反而给他们送水送饭。”
崇祯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