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里不是完全的古代。欧阳烁看见街角有一根电线杆,电线从杆顶延伸出去,沿着街道往前延伸。一家店铺的橱窗里亮着电灯,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商品。远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嗡嗡声,是空调外机的声音。
“他们有电。”薛泺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果然如此”。
“刻板印象了吧?精灵族不是原始人。”欧阳烁说。“他们只是喜欢把东西做成老样子。”
他们找了一家旅馆。旅馆的招牌是木头的,挂在门楣上,刻着一棵树的图案。门是木头的,但门框上装了一个电子门铃。欧阳烁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看见三个人进来,她微笑着说了一句精灵语。
“你好,几间房?”
“三间房吧。”欧阳烁用流利的精灵语说道
女人回答道
“三间房,一晚。请出示一下证件。”
欧阳烁把那张过期的通行证放在柜台上。女人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三把钥匙。钥匙是老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房间号。
“二楼,走廊尽头左转。早餐在楼下的餐厅。”
欧阳烁接过钥匙。三个人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荧光石壁灯。他们找到房间,欧阳烁把钥匙分给她们。
“先休息。明天再说。”
薛泺接过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街道,能看见对面的石头建筑和阳台上垂下来的藤蔓。荧光石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块柔和的光斑。
华翠璃的房间在隔壁,格局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麻袋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花香。很淡,很甜。
欧阳烁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没有立刻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街上的脚步声,远处酒馆里传出来的音乐声,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灯打开。荧光石的壁灯亮了,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窗外的街道在荧光石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对面建筑的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收晾晒的衣服。她踮着脚,把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臂弯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欧阳烁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伙伴们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那时候她还活着,还没有被莫拉娜占据身体。她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他,金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她说,叶子,欧阳,夏暝,你们走路怎么这么快?慢一点,这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有名字。
他当时笑了一下。石板怎么会有名字。她说,有啊。这块叫晨光,这块叫午后的雨,这块叫黄昏时的告别。她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他记不住那些名字,但记住了她指石板的样子。手指很长,指尖很白,指着地面的时候,像是在点一盏一盏看不见的灯。
后来她死了。夏暝亲手杀了她。被莫拉娜占据身体的她。
他记得夏暝杀死她之后的表情。夏暝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像是木头终于被刀劈开,露出了里面的纹理。那些纹理一直都在,只是被树皮包裹着,没有人看见过。
“奥莉薇娅。”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女人收完了衣服,关上窗户。灯光灭了。街道又安静下来了,只有荧光石的光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淡白色。
欧阳烁把窗户关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陷下去一点点。他把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刀鞘上的皮革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他摸了摸刀鞘,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涌进来。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藤蔓图案,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细。荧光石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藤蔓上,叶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是薛泺和华翠璃。她们大概还没有睡,在聊今天看到的东西。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见薛泺的笑声,很短,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华翠璃的声音更低,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说自己的话。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