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欧阳烁就醒了。
土炕的热气早已经散了,身下的粗布被体温焐得微温。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石砌天花板。石缝里嵌着干草和泥浆,年岁久了,泥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有一根干草从裂缝里垂下来,在门缝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那根干草很久。
薛泺和华翠璃睡在隔壁。他能听见她们的呼吸声,一个很轻很稳,一个偶尔会翻个身。昨晚收拾到很晚,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了麻袋。干粮、水囊、药丸、短刀、一件厚外套。东西不多,但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坐起来。骨头在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铰链被硬生生扳开。不疼了,但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棉花。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很硬,很凉。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地平线上刚刚泛起一层很淡的青。沙丘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从模糊的暗影变成金色的波浪。远处那几株枯死的树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几只干瘦的手指。
他看着那片沙漠,看了很久。
“叔,你醒了?”
薛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已经穿戴整齐了。粗布衣服,头巾包着头发,只露出一缕紫色的发丝搭在肩上。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有些肿,但已经亮了。
“嗯。”
“翠花在热骆驼奶。昨天剩的,我让她多放了几粒枸杞。你的外套我放在炕头了,早上冷,穿上。”
欧阳烁点了点头。他走回炕边,拿起那件深棕色的厚外套。领口的羊毛有些扎人,但很暖。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外套的袖子比他习惯的长了一点,遮住了半个手背。
华翠璃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热好的骆驼奶,上面浮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她把碗递给欧阳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干粮是昨晚掰好的,泡在骆驼奶里已经软了。
“叔,趁热喝。喝完我们就走。”
欧阳烁接过碗。骆驼奶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又咸又腥,是当地人的口味,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把泡软的干粮捞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三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薛泺把碗收走,用沙子蹭了蹭,蹭干净了放进麻袋。华翠璃把剩下的干粮用布包好,塞进水囊旁边的空隙里。欧阳烁检查了一遍短刀,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插回刀鞘,别在腰带上。
“走吧。”
他们走出屋子。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让人一激灵。沙漠的夜晚把所有的热量都散光了,只剩下沙子和石头在黑暗里慢慢变凉。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天已经越来越亮了,从青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金色。
薛泺走在前面,提着那个荧光石的小灯笼。灯笼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走了一段,把灯笼晃灭,收进口袋里。
“往哪边?”
欧阳烁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北极星还在那里,很亮,很稳。他指了一下。
“那边。东北。”
三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沙地很软,踩上去陷进去,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沙漠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金色,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波浪。
薛泺走了一会儿,开始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哪里哼到哪里。华翠璃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脚步和薛泺的调子合上了。
欧阳烁走在最后。他看着前面两个姑娘的背影。一个紫发,一个黑发。一个哼着歌,一个沉默着。她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和沙丘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岳莹还在,瀚龙和未来还没有出生。他们也是这样走在路上,岳莹走在前面,哼着歌。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克莱美第,不知道射日之战,不知道崩坏裂变炸弹。他只知道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看,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叔,你在想什么?”
薛泺回过头,看着他。
“没什么。走路。”
薛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继续哼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沙地开始变硬了。不是纯粹的沙漠了,是戈壁。地面上铺着碎石子和干裂的泥土,稀疏地长着几丛枯黄的草。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座低矮的山丘,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
“快到边境了。”华翠璃说。
她指着远处。在山丘的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灰色线条,从北到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是一道墙。不是精灵王国自己建的,是很多年前,精灵族和九牧一起建的。用来分隔沙漠和绿洲,用来标记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