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鼓起来,让它在几千本书里显得既不显眼,又足够让有心人察觉。然后等人来发现。
不是等珂狄文。珂狄文在这里待了无数个日夜,从它面前走过无数次,没有抽出它。他在找剥离莫拉娜的方法,所以他只看那些写着“死亡权柄”“剥离之术”“万人转灵大阵”的书。他不会抽出一本书脊上没有字的书。那个人等的不是珂狄文。那个人等的是一个会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看的人。
南宫绫羽把书放下。她把桌上的手稿按原来的位置重新摆好。珂狄文的手稿,推演符文的那些,写着她追蝴蝶的那些,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那些。一张一张,按原来的顺序摞回去。她把铜蛇镇纸压在最上面,蛇头的朝向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把抽屉拉开。那摞折起来的羊皮纸还在。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我欠她的,还不清了。”
她把羊皮纸折好,放回去。那块混沌源流石头压在抽屉最深处,紫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某个沉睡的东西在呼吸。她没有碰它。她把抽屉合上,合到严丝合缝。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无字的书抽出来。她从书桌上拿了几张空白的羊皮纸,一支炭笔。她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把每一页的内容,用炭笔誊写在羊皮纸上。水平书写的表面文字。弧形排列的隐藏文字。倒过来的镜像文字。侧光才能看见的刻痕符号。正反面叠在一起透光才能看见的完整阵图。
每一层,她都誊了一遍。
誊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炭笔在羊皮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烛火在笔尖旁边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和那些正在被复制的古老文字叠在一起。
最后一笔落下。
她把炭笔放下。把誊写好的羊皮纸摞整齐,折成小块,塞进睡裙内侧贴身收好。那本无字的书,她放回了原位。夹在《精灵族祭祀礼典》和《皇室血脉考》之间,书脊微微鼓起来,和她抽出它之前一模一样。
她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藏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转过身,走出藏书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很昏黄。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得不快。睡裙的裙摆扫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誊写的羊皮纸贴着她的皮肤,纸面被体温捂暖。
她走回摘月阁。上楼。推开门。小九还蜷在枕头上,挨着兔子布偶,尾巴搭在兔子腿上。听见她进来,耳朵转了一下,没有睁眼。
她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照在睡裙的白色丝料上,照在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上。
她把手伸进睡裙内侧,把誊写的羊皮纸拿出来。展开。炭笔的字迹在月光下是深灰色的,和她在藏书室里看见的那些古老文字,一模一样。她把羊皮纸按页码排好,在床单上铺开。
五层。一层表面。一层弧形。一层倒置。一层侧光。一层透光。
写这本书的人,不想让人读懂它。但又不完全不想。如果真的完全不想,大可不写。或者在被人发现之前毁掉。但那个人没有毁掉。那个人把它藏在几千本书中间,藏在需要五重解密才能触及真相的地方。像把一把钥匙藏在迷宫里。不是不想让人找到,是不想让错误的人找到。
谁是错误的人,谁又是正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