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藏书室在皇宫最深处,从议政厅走过去要穿过三道长廊,经过两道需要验证身份的封印门。自从奥莉薇娅姑姑死后,父皇就把自己关在这里,翻那些落满灰的古书。后来父皇被软禁,这里就空置了。再后来他控制了朝政,把这里重新打开,继续父皇没做完的事。
藏书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是深色的橡木,年岁太久,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书脊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了,有的连书脊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书页。房间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旧纸、干墨、霉斑和时间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正中央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书页边缘卷曲,上面压着镇纸。镇纸是铜的,铸成一条盘起来的蛇,蛇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书桌旁边堆着更多的书,从地板一直堆到桌面那么高。有的摞得整整齐齐,有的歪斜着,随时要倒下来。
窗户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一道很窄的缝隙透进光来,在书桌的一角落了一道细细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的灰尘在飘,慢慢的,像在水里。
珂狄文走进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灰尘从地板缝里扬起来,在光斑里翻滚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在书桌前坐下。
椅子是橡木的,和书架一样的颜色。扶手上的藤蔓图案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书。
这些书他已经翻了无数遍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有些段落他几乎能背下来,但他还是每天来看。因为每次看,都可能发现上一次漏掉的东西。古精灵语的语法很复杂,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句式里意思完全不同。有时候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缺了一页,意思就断了。他需要从断掉的地方往前往后推,像拼一副没有原图的拼图。
他拉过最靠近手边的那本书。书皮是深褐色的,已经干裂了,边缘碎成一块一块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书页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一片枯叶被踩碎。纸面是黄褐色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精灵语。墨水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淡到在某种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词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移。
“……死亡权柄者,非天赋也,非修炼也。乃噬灵之力寄宿于魂,以魂为巢,以血为食。寄主生,则噬灵蛰伏。寄主濒死,则噬灵苏醒。噬灵苏醒之日,即寄主化身为死之时。”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寄主生,则噬灵蛰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寄主濒死,则噬灵苏醒。”
这句话他读过很多遍了。从字面意思看,噬灵,也就是莫拉娜,她在寄主活着的时候是沉睡的。只有当寄主濒临死亡,她才会醒过来,占据寄主的身体。但他亲眼见过南宫绫羽五岁那年力量的爆发。那一次,她没有濒死。她只是在使用生命权柄的时候,死亡权柄突然醒了。
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缺了一角,右上角被撕掉了,连带着几行字一起消失。剩下的部分字迹还算清晰。
“……然则寄主幼弱之时,神魂未固,噬灵亦会偶尔苏醒。此非濒死之故,乃神魂不足以镇压也。待寄主年岁渐长,神魂坚固,噬灵便会沉入魂海深处,非濒死而不出。”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这是他第三次折这一页了。每次折过,下次来又会发现折角被压平了。不是有人动过,是书页太脆,折痕自己会慢慢弹回去。
“神魂不足以镇压。”他低声说。
绫羽五岁那年力量爆发,是因为神魂太弱,压不住莫拉娜。那后来呢?在地牢里,她十二岁那年,那个看守扯她衣服的时候,死亡权柄又醒了。那次也不是濒死。是因为恐惧。恐惧让她的神魂动摇,给了莫拉娜可乘之机。
他翻到后面几页。这一部分讲的是如何剥离噬灵。
“……欲剥离噬灵,需先固寄主之神魂。神魂固,则噬灵无所乘。然后以万人之生魂为祭,布转灵大阵。阵成之日,噬灵自寄主体内抽离,凝为实质。此时以神器击之,可灭。”
他看了很多遍这一段。每一次看到最后两个字,都会停下来。
可灭。
不是可降服。不是可封印。是可灭。
他找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前面,压着一万个活人的命。他把这一页合上,翻到后面。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不是缺损,是被人整齐地撕掉的。撕口很平,沿着装订线,像用刀裁过。只剩下靠近书脊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残页,上面能看见几个字。
“……剥离之后,寄主……”
没了。
他找遍了这间藏书室里所有的书,没有任何一本提到剥离噬灵之后寄主会怎样。活着,还是死了。完整,还是残缺。没有任何记载。奥莉薇娅姑姑被剥离过吗?她被自己所爱的人亲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