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赤脚站在光里,白色的睡裙垂到脚踝,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身后。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凝若实质的白光。光从所有方向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都照没了。
那个声音从光的深处传过来。
“好久不见。”
南宫绫羽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赤脚踩在光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脚步声停在大约一臂远的地方。
“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声音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音色,音调,尾音那个微微上扬的习惯。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借来的。
南宫绫羽回过头。
她看见了自己。
同样的银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同样的发梢带着一抹紫,像是白发上不小心沾了一滴葡萄酒,怎么洗都洗不掉。同样的紫色眼睛,同样的脸型,同样的嘴唇。连身上穿的睡裙都是同样的白色。赤着脚站在光里,脚背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两个人在光里面对面站着,像一面镜子。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南宫绫羽自己没有笑。
“莫拉娜。”
“是我。”
对面的她用南宫绫羽的脸笑了笑。那个笑容挂在南宫绫羽熟悉的五官上,却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敌意。是一种很淡的、像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神情。
“每次你来,都不太高兴。”
“你值得我高兴吗。”
莫拉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南宫绫羽从来没有做过。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歪头的动作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脖子。连脖子的线条都和南宫绫羽一模一样。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你第一次下令杀人。”
南宫绫羽没有说话。
“老六,麻子,老狗……还有那十四个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你一句话,他们就死了。明天正午,帝都广场。铡刀落下来,血渗进石缝里。下雨天的时候,那些石板上会泛出红色。很多年都不会褪。”
虚空里的光微微流动了一下。
“动手杀人和下令杀人是不一样的。动手的时候,血溅在你手上,你知道自己杀了人。下令的时候,你只说两个字,就有人替你把铡刀按下去。中间隔了刽子手,隔了卫兵,隔了典刑官。”
莫拉娜停了一下。
“隔了这么多人,你还觉得自己杀了人吗。”
南宫绫羽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今天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那十七个人。是因为你发现,下令比动手容易太多了。动手的时候你会记住。下令的时候你不会。”
莫拉娜的声音又轻又慢,像一把很钝的刀在石头上磨。
“你今天杀了十七个人。明天醒来,你不会记得他们的脸。后天,你连数字都会记不清。是十七个还是十八个,你还需要想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赤着的脚踩在光上,脚趾微微分开,足弓弯出一道弧度。脚踝很细,跟腱的线条从脚跟一直延伸到小腿。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皮肤和光接触的地方都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莫拉娜缓缓靠近,把脸凑到了南宫绫羽的耳畔,轻声说道:
“你在怕这个。怕自己变成一个连数字都记不清的人。”
南宫绫羽的眼睫动了一下。
“从精灵王国到九牧,你杀了六十三个人。今天又杀了十七个,加起来正好八十个。八十条命,你说你不记得他们的脸。不在乎他们的名字。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家人……呵呵,好好好,我相信你。”
莫拉娜的紫色眼睛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但你想过没有。那些看守,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虚空里的光静止了一瞬。
“老六在遇见你之前,只是一个看守。每天守着一扇铁门,领一份吃不饱也饿不死的薪水。没有人看得起他。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然后你来了。一个公主。金枝玉叶。被铁链锁着,跪在他面前。”
莫拉娜的嘴唇弯了一下
“他第一次打你的时候,他在想——原来公主的骨头也会裂,和我的一样。哦~不对,比我的还不如。我的骨头没有被敲裂过。公主的骨头被我敲裂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很高。比公主还高。”
“麻子在抽你鞭子之前,被他的前妻用鞭子抽过。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他蹲在墙角抖,和前妻说,别打了。前妻没有停。后来他抽你鞭子的时候,蹲在牢房门口看你抖。他说,公主殿下也会疼啊。”
莫拉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条蛇从干枯的落叶上滑过去。
“那一刻他不是在嘲笑你。他是在把自己受过的疼,转移到你身上。你抖得越厉害,他越觉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