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读着信,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再读一遍。然后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把信封贴身收好。
“谢谢,”她对老人说,声音哽咽,“谢谢您。”
老人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处。
第二封信给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信是他姐姐寄来的。姐姐在灾难发生时正在外地读大学,幸免于难。半年里,她往家里寄了二十四封信,这是第一封到达的。
男孩的父母都去世了,他独自一人住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接过信时,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但当他拆开信,看到第一行字时,肩膀开始颤抖。
“小涛:姐姐还活着,在成都。每天都会梦到你,梦到爸爸妈妈。听说燕京受灾严重,我害怕极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一定要回信,哪怕只有一个字,让姐姐知道你还活着。如果你需要,姐姐可以申请把你接来成都。无论如何,要活着。爱你的姐姐。”
男孩把信读了很多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老人说:“有纸笔吗?我想回信。”
老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一支铅笔。男孩蹲在地上,把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开始写信。写得很慢,字很大,很用力。
“姐姐:我还活着。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住在棚屋里,每天去领救济粮。等路通了,我想去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小涛。”
他把写好的信纸撕下来,折好,递给老人。
“能帮我寄出去吗?”
老人点点头,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一个专门的夹层。
第三封信没有送出去。
收信人已经确认死亡,是邻居告诉老人的。老人拿着那封信,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在废墟上挖了一个小坑,把信埋了进去。
老人默默地对着那个埋信的小小土堆喃喃自语道:“至少信到了,虽然人没等到。”
第二天,老人继续送信。
消息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他暂时栖身的棚屋前,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老人耐心地翻找帆布包,核对姓名。有匹配的,就把信交出去。没有的,就记下姓名和特征,承诺如果以后有信,会再来。
第五天,他送出了第十二封信。
第十天,第二十八封。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我还活着,你在哪里?要活下去,等我回来。不要放弃,春天会来的。
但正是这些简单的话语,这些重复的叮嘱,让收信人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自己,还有人愿意穿越千山万水,只为送一封信。
送信的第二十五天,老人病倒了。
长时间的徒步,营养不良,过度劳累,让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被几个收信人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医生诊断是肺炎,需要静养。
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挣扎着坐起来,对照顾他的年轻人说:“把我的包拿来。”
帆布包被拿到床边。老人打开包,里面还有一百多封信没有送出。他一张一张地翻看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还有很多信没送啊,”他喃喃道。
“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再送。”年轻人握住老人的手说道
老人摇摇头:“我恐怕好不了了,我的身体,我清楚。”
年轻人沉默。
老人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东西。写得很慢,字迹颤抖,但很工整。他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整整三页纸。
然后他把笔记本递给年轻人。
“这是我走过的路线,遇到的幸存者聚居点,还有这些信对应的地址区域。如果我送不完了,请你,或者找别人,继续送下去。”
年轻人接过笔记本,重重地点头:“我一定送到。”
老人笑了,笑容很疲惫,但很满足。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帆布包放在床边,里面的一百多封信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下一个送信人,等待下一段旅程,等待最终抵达收信人手中的那一刻。
无论那一刻何时到来。
信总会到。
就像春天总会来……
无线电广播重新开通时,是第二百四十天。
信号很弱,时断时续,播音质量也很差,杂音很大。但那是广播,是来自远方的、有组织的声音。
广播站在山区的一个地下掩体里。掩体是灾前修建的战略设施,在灾难中完好保存了下来。里面有一套完整的无线电发射设备,还有几个幸存的广播工作者。
第一次播音在傍晚六点。
播音员是个中年女性,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