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还俗!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魔咒,瞬间在玉笋的脑海里炸开!她日思夜想、却连提都不敢提的两个字!此刻,竟然从她最敬畏的师父口中说了出来!以一种近乎“恩赐”的方式!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她!她呆呆地看着慧明师太,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师……师父……”玉笋的声音哽咽了。
“莫急,”慧明师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还俗非是儿戏,亦非逃避惩罚的退路。红尘万丈,五浊恶世,其艰难险阻,远胜这庵堂清冷百倍。世态炎凉,人心险恶,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皆是寻常。你需明白,一旦还俗,你便不再是佛门弟子玉笋师太,而是俗世中的苏玉兰。妙莲庵不会再是你的庇护,清规戒律亦不再束缚于你,但同样,庵堂的一粥一饭,也不再供养于你。你需得靠自己的双手,在万丈红尘中挣命。”
慧明师太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玉笋因“还俗”二字而滚烫的心头。那描绘出的图景——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世态炎凉——瞬间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是啊,还俗了,然后呢?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念经啥也不会(还念不好)的大龄女子,能做什么?去给人帮佣?看人脸色?还是流落街头?
巨大的迷茫和恐惧再次袭来。刚才那一瞬间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沙砾。
慧明师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为师给你三日时间。这三日,庵内斋饭照旧供你。你需仔细思量,是愿在这清规戒律下继续‘熬’下去,虽清苦,却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还是愿踏入那未知的红尘,去搏一个你心中真正向往的、却可能遍体鳞伤的未来?三日后,告诉为师你的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供桌上那个馒头,又落在玉笋依旧沾着泪痕和泥污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这供品……今日之事,为师权当未曾发生。但佛前失仪,终需了结。这三日,你除了思量去留,还需将《金刚经》与《心经》各抄录一百遍。非为惩罚,只为静心。抄经之时,好好想想,何为‘戒’,何为‘定’,何为‘慧’,何为……‘放下’。”
说完,慧明师太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斋堂。褐色的袈裟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留下玉笋一人,独自面对着供桌上那无声的诱惑和……足以改变她一生的抉择。
斋堂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玉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还俗?
留下?
两个选择,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她眼前铺开,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她看着那个雪白的馒头。饥饿感依旧存在,但此刻,它似乎不再具有那种毁灭性的魔力。慧明师太的话,像一剂猛药,强行将她从欲望的泥沼中拔了出来,逼她直面更残酷、也更真实的生存困境。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她没有再去碰那个馒头,只是深深地看了它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象征——象征着庵堂里虽清苦却安稳的生活,也象征着她那永远也“戒不掉”的、对温饱和美好的本能渴望。
然后,她拖着疲惫不堪、沾满泥污的身体,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斋堂。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妙莲庵熟悉的青瓦灰墙,看着院中那株沧桑的老槐树,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这一切,在她眼中,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同了。
是牢笼?还是……家?
她不知道。
回到寮房,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空白的宣纸和那方静心师太早已研好的墨,玉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慧明师太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抄经不为惩罚,只为静心……好好想想……”
她拿起笔,蘸了墨。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重的茫然。她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笔下的《金刚经》字迹,不再像早课时那般虚弱无力,也不像发泄时那般狂躁潦草。它变得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她此刻沉重纷乱的思绪。
寮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玉笋手一抖,一滴墨汁滴落,污了一个字。她心中一惊,难道是师父反悔了?还是静心师太来催促?
“谁?”她紧张地问。
“师姐,是我,静心。”门外传来静心师太平静的声音。
玉笋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进来吧。”
静心师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和一个……干净的白面馒头!不是供桌上那个,而是斋堂里给普通弟子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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