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早已按捺不住,黑脸膛上络腮胡都似要戟张起来,声若洪钟:“大哥!依俺看,没什么好争的!兵贵精不贵多!咱们从北边带过来的老兄弟,还有在荆州、徐州练出来的兵,都是跟着咱们尸山血海滚过来的,号令统一,战法熟稔。益州这些兵,守守城、巡巡山还凑合,真要拉出去跟曹操、孙权的精锐硬碰硬,怕是不顶事!就该照咱们的规矩来,汰弱留强,好的补入各营,剩下的该遣散遣散,该屯田屯田!拧成一股绳,这拳头打出去才够劲!” 他边说边挥舞着钵盂大的拳头,虎虎生风。
黄忠虽年长,鹰隼般的目光却锐利不减,抚须沉声道:“翼德话虽直,理却不差。主公志在天下,麾下战兵须如一体。幽并突骑、青徐劲卒、荆州水军,乃至汉中新附之敢战者,皆需统一操典,赏罚同律。若各军规制不一,战时有令难行,贻误战机,悔之晚矣。”
甘宁也朗声道:“正是!练兵之法,主公麾下已有成例。队列阵型,旗号金鼓,进退攻守,皆有法度。新附之卒,唯有打散重整,严加操练,方能去其散漫,铸其筋骨。益州军安逸日久,若不加整饬,何堪大用?” 徐晃、陈到等人虽未多言,但神色间均是赞同。
面对这般几乎要全盘否定益州军队价值的汹汹之言,益州将领们面色都颇为难看。吴懿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语气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大将军明鉴,诸位将军求战之心,练兵之议,懿等深为感佩。然,益州情势,或有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飞等人,最后落在刘备身上:“益州军卒,多年来保境安民,虽未经历如中原、荆州那般惨烈大战,然于本地山川险隘、道路曲折、民情风俗,乃至羌氐各部情状,皆了如指掌。此乃地利,亦为人和。若骤然将全军打散重整,选拔精锐尽数抽离,非但恐伤数万士卒及其家眷之心,使本地防务空虚,更恐新编之军,纵使精锐,于这复杂地理之间,亦如猛虎陷于荆棘,反不如熟悉本地之卒运转自如。且益州将士,家眷田产多在本地,全部抽调改编,易使人心浮动,乡里不宁。此非杞人忧天,实乃关乎益州安稳之根基。”
吴懿话音刚落,张飞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案几:“有何不便?好兵是练出来的!熟悉地理?多跑几次山路不就熟了!跟着俺老张的兵,钻山过河,哪个不是好汉?那些疏懒惯了的,正好汰换!家眷田产?大哥得了益州,还能亏待了有功将士不成?休要拿这些搪塞!”
张任面色微沉,他身为蜀中名将,素有威望,被张飞如此抢白,心中自是不豫,但仍保持着克制,声音低沉却清晰:“张将军勇武绝伦,天下皆知,任亦佩服。然,益州之用兵,非尽似中原野战,或荆州水战。此地群山环抱,关隘林立,江水湍急,更有羌氐部落散居边地,时服时叛。镇守之要,在于熟悉每一条秘径、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寨堡,更在于能抚绥地方,与豪帅、酋长周旋,使其不为敌用。此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非一味攻坚野战之猛士所能轻易替代。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或滋生变乱。”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言辞恳切:“大将军,益州新附,百事待兴。军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昔日刘益州在时,虽军力不强,然赖将士用命,地理熟悉,外御张鲁,内平豪强,亦保得州郡大体安宁。今若操之过急,恐反失人和,动摇根本。”
双方各执一词,一方锐意改革,强调战力统一;一方顾虑现实,强调稳定与地利。道理似乎都在各自一方,气氛一时凝滞,堂上只闻粗重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的鸟鸣。众文武的目光,皆汇聚于端坐主位、一直凝神静听的刘备身上。
刘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利弊。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沉稳与决定性的力量,瞬间打破了堂内的僵持:
“诸将之意,备皆明了。翼德、汉升、兴霸、公明、叔至求战心切,欲练强兵,此心可嘉,亦是我军立身之本。子远(吴懿)、张任等将军所虑,保全地方,顾及士卒,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切中益州实情。”
他先肯定双方,旋即话锋一转,定下基调:“益州新附,人心初定。整军之事,关乎安危,宜稳不宜急,宜缓不宜骤。既不可因循守旧,弱我军力;亦不可削足适履,伤及根本。”
他首先看向张任、吴懿等人,语气明确:“两位将军所言在理。益州本地防务、熟悉地理山川之军,确需保留,不可或缺。可划定部分郡县兵及剑阁、葭萌、江油等主要关隘戍卒,仍由益州诸位将军统带,主要负责本境巡防、要隘守御、弹压地方宵小、抚驭边地羌氐。此部分军马,便称‘益州镇守军’。其编制可暂沿旧例,然需强化军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