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一艘装饰华丽的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两人——年幼的刘琮一身诸侯冕服,头戴进贤冠,却因身材未足,那华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蔡夫人站在他身侧,着命妇礼服,妆容精致,可眼角细纹和紧抿的嘴唇,暴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母子二人下船时,岸上官员百姓在蔡瑁示意下,齐刷刷跪倒,口称:“恭迎司空!”
刘琮小腿发颤,几乎要站不稳。蔡夫人暗中掐了他一把,低声道:“挺住,莫失了体统。”
曹操并未亲自来迎,只派了董昭、李典作为代表。董昭上前,拱手笑道:“刘荆州深明大义,举州归顺,主公甚慰。主公已在襄阳城外大营设宴,为刘荆州接风洗尘。请——”
蔡瑁忙道:“主公厚爱,琮公子感激涕零。只是襄阳父老皆欲一睹主公天威,不知……”
董昭微笑:“主公军务繁忙,待入城时,自会与百姓相见。”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不容置疑。蔡夫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安,但此刻箭在弦上,只得强作笑颜,拉着刘琮上了准备好的车驾。
车驾行至襄阳北门外,果然见曹军大营连绵,辕门处甲士林立,戈戟森然。中军帐前,曹操终于现身——他只着常服,未披甲胄,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场,让刘琮一下车便双膝发软,几乎要跪倒。
曹操上前,亲手扶住刘琮,温言道:“贤侄不必多礼。你父与吾同朝为臣多年,你便如吾子侄一般。”他目光转向蔡夫人,“夫人教子有方,使荆州免于战火,功德无量。”
蔡夫人心中稍安,敛衽行礼:“司空言重了。妾身孤儿寡母,全仗司空保全。”
入帐宴饮,自是山珍海味,觥筹交错。曹操谈笑风生,问些荆州风物,刘琮战战兢兢作答,蔡夫人从旁帮衬。席间,蔡瑁、张允频频敬酒,谀词如潮。
宴至半酣,曹操忽然放下酒爵,正色道:“刘荆州。”
刘琮慌忙起身:“司空请吩咐。”
“你既归顺朝廷,便是大汉忠臣。”曹操缓缓道,“然荆州地远,朝廷教化难及。吾意,表奏天子,迁你为兖州刺史。兖州近在帝都,你可随朝参政,学习治国之道,他日必成大器。”
帐中霎时一静。
刘琮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司空……琮……琮不愿为官,愿守父母乡土,为父亲守墓尽孝……”
蔡夫人也急道:“司空明鉴!琮儿年幼,不堪大任,能在荆州为朝廷守土,已是天恩!兖州乃中原重镇,琮儿何德何能……”
曹操笑容渐冷:“夫人此言差矣。正因荆州是汝等故乡,才不可久留。”他声音转沉,“刘景升在荆州经营多年,旧部故吏遍布州郡。今汝等归顺,难免有人心怀怨望。若有人借刘琦之名,行不轨之事,汝等孤儿寡母,何以自处?兖州近在许都,有朝廷庇佑,方可保万全。”
他站起身,走到刘琮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吾这是为汝等着想。难道汝等不信吾?”
最后一句,语气已带寒意。
蔡瑁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主公深谋远虑,实乃为琮公子安危计!琮公子,还不快谢恩?”
刘琮看向母亲,眼中已含泪水。蔡夫人嘴唇颤抖,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臣……谢司空恩典。”刘琮跪倒,声音细若蚊蚋。
曹操哈哈大笑,扶起他:“好!明日便启程吧。吾派兵护送,定保汝等平安抵达兖州。”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却无人再有心思饮酒。
次日清晨,襄阳码头。
十辆马车停在码头,载着刘琮母子的细软。说是细软,其实仓促之间,只能带走些金银细软和贴身之物,刘表十几年积累的珍宝古籍,大半都留在了州牧府库——如今已是曹司空的府库了。
刘琮换上了寻常富家公子服饰,呆呆看着滔滔江水。蔡夫人也是一身素衣,鬓边已见白发。她忽然拉住蔡瑁,低声道:“德珪,你实话告诉姐姐,曹操……曹司空真的会保全我们吗?”
蔡瑁目光闪躲:“姐姐放心,主公金口玉言,既许琮儿兖州刺史,必不会食言。到了兖州,有朝廷庇护,总好过在荆州担惊受怕。”
“那为何……为何非要我们离开荆州?”蔡夫人追问,“就在襄阳,在你的庇护下,难道不行吗?”
“姐姐!”蔡瑁有些不耐,“这是主公的命令!你我如今都是朝廷臣子,岂能违逆?快上船吧,莫让护送将军等急了。”
所谓护送将军,正是于禁。他率五百轻骑已在码头等候多时,此刻端坐马上,面色冷峻,看着刘琮母子的眼神,如同看两个死人。
刘琮母子登上船,只有一员将领跟随——正是王威。他是刘表旧部,因性情刚直,不为蔡瑁所喜,一直未得重用。今日却自愿辞官,护送故主之子北上。
船离码头,襄阳城渐渐远去。蔡夫人站在船尾,望着那熟悉的城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