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做。康罗伊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钉钉进木头。
他摸出潜水刀,割断了自己潜水服上的振测仪连线,仪器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詹尼望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像当年他站在孤儿院的破楼梯上,对孩子们说我要建一座能装下所有故事的书店。
海水突然凉了几分。
康罗伊望着那团旋转的水流,铁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和岩缝里的幽蓝同频共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在战鼓上的点,一下,两下,和千里之外某座宫殿里的心跳,和印度恒河边洗衣妇的心跳,和中国江南水乡摇橹人的心跳,慢慢重合。
詹尼。他轻声说,帮我把铁片取出来。
詹尼的手指在发抖。
她解他潜水服的拉链时,碰到了他心口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救落水的埃默里,被礁石划的。
铁片取出的瞬间,整个石室的蓝光突然大盛,蜂窝孔洞里的幽蓝像活了过来,顺着他们的耳道、鼻腔钻进去,在脑仁里敲出清越的响。
康罗伊捧着铁片,望着壁画里托心脏的孩童。
他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最后一幕:父亲康罗伊男爵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我们康罗伊家,从来不是要当控制者,而是......
而是倾听者。康罗伊对着铁片说。
通讯器里传来埃默里的抽噎:头儿,我把设备都堆好了,可......
很好。康罗伊打断他。
他望着詹尼,她的眼睛里映着满室蓝光,像极了他们初遇那天,她站在书店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他刚进的《失乐园》上。
他突然吻了她,带着海水的咸和铁片的烫。
该让世界听见了。他说。
洞穴深处,那团旋转的水流突然静止。
詹尼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康罗伊用潜水刀割断最后一根声测线。
设备坠入水中的闷响像重锤敲在她心口——那是他们用三个月时间,在苏格兰海底实验室调试出的最精密仪器,此刻却成了散落在岩石上的废铁。
乔治,你疯了?她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潜水通讯器特有的电流刺响。
康罗伊转头看她,潜水镜上蒙着层薄雾,却掩不住眼底的灼亮:詹尼,你记得我们在牛津听的那场讲座吗?
老教授说,最原始的声波共振,从来不需要金属。他晃了晃手中那截青灰色的芦管,他说,需要的是......
是活人的呼吸。詹尼接完这句话,喉头发哽。
三年前在爱丁堡,他们蹲在老渔妇的木船里,看她用芦苇管模仿座头鲸的鸣唱,康罗伊当时在笔记本上写:机械能计算频率,却算不出心跳里的温度。此刻那截芦管被他握得发热,像握住了半世纪前的承诺。
亨利的防水靴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个向来只信图纸的技术总监此刻跪在设备堆前,手指颤抖着抚过声呐笔的残骸,突然抓起最后一台振测仪冲向康罗伊:头儿!
至少留这台......
够了。康罗伊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
他扯下潜水镜,咸涩的海水立刻漫过眼尾,亨利,去洞口架感应阵列。他指向洞穴最窄处,如果我错了,至少你还能记录下失败的数据。
亨利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康罗伊发白的唇,又看了看詹尼攥紧的拳头,最终闷声应下,扛起设备袋时撞翻了詹尼的蜡烛。
暖黄的光晕晃了晃,在岩壁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一个是此刻单膝跪地的康罗伊,另一个是壁画里托着心脏的孩童。
埃默里?詹尼对着通讯器轻唤。
海浪声里传来抽鼻子的动静,船离珊瑚礁还有三海里,斯塔瑞克的人在甲板上搬木箱,我闻见硝酸甘油的苦味了。他突然笑了一声,带着血沫的黏腻,不过头儿说得对,他们搬的是棺材。
康罗伊已经盘坐在漩涡前。
芦管一端抵着耳道,另一端刚触到水面,他的肩膀就猛地一颤——某种熟悉的震颤顺着芦管窜进耳膜,像极了詹尼在他病榻前读诗时,指尖落在他手背的温度。开始了。他闭着眼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一声呼吸很短促,像婴儿初触空气时的惊喘。
詹尼数着秒: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出五秒。
第三轮时,她看见康罗伊的睫毛在海水里轻颤,喉结随着呼气的节奏上下滚动,像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头儿的心跳......亨利的声音从洞口炸响,感应阵列显示,他的心率和漩涡频率同步了!
詹尼扑到岩壁上的感应屏前。
绿色的波形图里,两个跳动的光点正慢慢重合——一个是康罗伊胸腔里的铁片,另一个是漩涡中心的幽蓝。
第七轮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