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从今往后,我不叫周天衡。
我叫周天衡。
衡,是平衡的衡。
是平衡责任与私情的衡。
是平衡守护与等待的衡。
是平衡父亲与他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的衡。
他拜了三拜。
然后他起身,走进殿外暮色,走进七百年不曾停歇的风雨。
他再也没有提过父亲。
再也没有提过星瑶。
再也没有提过那个跪在星塔第七层、哭着求父亲不要走的少年。
他活成了父亲的模样。
周浅睁开眼。
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恐惧的从来不是继承周渊的宿命——镇压封印、独守裂隙、至死方休。
他恐惧的是,自己活成了周渊的模样。
那个为了责任抛弃儿子、为了等待辜负活人、为了执念困守一生的人。
他害怕外孙苏临,也会活成他的模样。
所以他抹去了苏临的童年记忆,将他送往外界,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至死没有要求苏临继承任何责任。
所以他在遗言影像中,对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后人说——
“若你不愿,无人可苛责你。”
他不是在给后人选择。
他是在给自己赎罪。
周浅低下头。
她的本源已燃烧殆尽,血脉溯源即将自行中断。
但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她抬起头,望着记忆深处那道背对她的身影。
“爹,”她轻声开口,“您原谅祖父了吗?”
周天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白发如雪,脊背挺直。
三万七千年。
他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
但周浅知道答案了。
因为周天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剜下道心碎片,封印世界伤口——
用的是周渊教他的秘术。
他恨了父亲一辈子。
恨他抛弃自己,恨他辜负母亲,恨他为了一个等不到的人,把活着的人全部遗忘。
但他用的,还是父亲教他的术。
他传承的,还是父亲留给他的道。
他守的,还是父亲用生命封印的伤。
他原谅了。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周浅闭上眼。
血脉溯源中断。
她睁开眼,看到宇文皓苍白的脸,看到他掌心那团微弱却顽强的灵气,看到他眼中压抑的担忧与恐惧。
“浅儿……”他的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周浅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三万七千年不曾有过的释然。
“皓儿,”她说,“我没事。”
宇文皓没有问她在血脉溯源中看到了什么。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嗯。”他说。
祭坛边缘,永恒星灯。
星澜跪在那里,将耳朵贴近灯芯。
他听到了。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断断续续,如梦中呓语。
三万七千年前,周渊最后一道未送出的意念——
【瑶儿……】
【我收到你的簪子了……】
【很漂亮……和我当年刻的第一百枚……一模一样……】
【你戴了三万年……它都旧了……】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簪子……我刻的纹路……我选的星石……我打磨了七百个日夜才敢递到你面前的那一枚……】
【你一直戴着它……】
【从走进裂隙的那一天……到三万年后……】
【你把它还给我了……】
星澜的眼泪滴在灯芯上。
橙色星苗轻轻颤动,第三片嫩叶从叶心探出头来。
叶片很小,只有米粒大。
叶脉是银色的。
边缘泛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它也在听。
听着三万七千年前,那个老人最后没能送出的告白。
【瑶儿……】
【簪子收到了……】
【我也可以去找你了……】
【你会等我的……对吗……】
意念到这里戛然而止。
星澜抱着星灯,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周渊有没有等到星瑶。
他只知道,那枚簪子,现在在星瑶姐姐怀里。
而星瑶姐姐正在归墟营地外二十里的荒原上,与白清秋、林风、赵岩一同归来。
她会把簪子还给周渊。
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