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高生二十五岁了。
细柳不知怎么，开始限制他出门，尤其不让他出远门。
要是回家晚了，家里的仆人一个接一个地去找。
朋友们都笑话高生：“高大才子，如今被娘子管得这么紧？”
高生面子挂不住，跟细柳理论：“我又不是小孩，晚点回家怎么了？朋友们都笑话我。”
细柳低头做针线，声音轻轻的：“我是为你好。晚上路黑，不安全。”
“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我这么大个人了。”
“反正……早点回家好。”
这天，几个朋友约高生喝酒，高生本想推辞，可朋友们起哄：
“怎么，真怕娘子了？一次两次没事的。”
高生一咬牙：“去就去。”
结果喝到一半，高生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家。
朋友要送他，他摆摆手：“没事，就几步路。”
谁知走到半路，高生突然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气息。
当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
噩耗传来，细柳虽然悲痛欲绝，却强撑着操办后事。
寿衣、棺材等一应物品，她早就准备好了，而且都是上好的材料。
那副一年前买的棺材板，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乡邻们这才明白，细柳早有打算，深谋远虑，都佩服她的智慧。
高生去世时，长子长福已经十岁，刚开始正式读书。
父亲一走，这孩子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不肯再用功，整天逃学，跟着一群放牛娃满山跑。
细柳教训他，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又溜了。
说轻了不听，打重了又哭。细柳实在没办法，有一天把长福叫到跟前。
“福儿，你过来。”
长福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
“你是不是真不想读书了？”
长福偷偷抬眼看看细柳，小声说：“娘，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没意思……”
“好，”细柳点点头，“既然不想读书，我也不勉强你。
但咱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不养闲人。
从今天起，你换下这身书生袍，跟仆人一起去干活。”
长福愣住了：“干什么活？”
“先去放猪吧。”细柳语气平静，“干一天活，吃一天饭。
干不好，没饭吃；再不听话，鞭子伺候。”
长福傻眼了，他本以为细柳会像以前一样，说教几句就算了，没想到动真格的。
“娘，我……”
“别叫我娘，”细柳转过脸去，“既然不读书，就不是读书人了。
我也不是你娘，是这个家的主母。去，把衣服换了。”
丫鬟拿来一套打补丁的旧衣服，粗布粗针的。
长福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衣服？他站着不动。
细柳对管家说：“他不换，你帮他换。换好了直接赶去猪圈，今天不放完猪，别回来吃饭。”
长福这才慌了，哭着说：“娘，我错了，我读书，我这就去读书！”
“晚了。”细柳头也不回，“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
现在想读书，没那么容易。先干活去，知道生活的艰难，再说读书的事。”
几个仆人半拉半劝，给长福换了衣服，带到后院的猪圈。
那味儿冲得长福直皱眉头。
老仆人递给他一根鞭子：“少爷，走吧，我带你放猪去。”
长福哪里会放猪？
被猪拱得东倒西歪，一身泥巴。
晚上回来，累得腰酸背痛，手上还磨出了水泡。
吃饭时，仆人给他端来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饼子，一点咸菜。
这和他平时吃的白米饭、两荤一素简直天壤之别。
长福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细柳远远看着，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但还是硬着心肠，转身回了房。
几天下来，长福受不了了。
这天晚上，他跪在细柳房门外哭：“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回去读书吧！”
细柳在屋里绣花，好像没听见。
丫鬟小声说：“夫人，少爷跪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跪着。”细柳手里的针不停，“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以后苦日子还长着呢。”
秋深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长福还穿着那身破单衣，鞋也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下雨天，他被淋得浑身湿透，缩着头，跟小乞丐似的。
邻居们看见了，都摇头叹气。
“这后娘，心也太狠了。”
“是啊，亲爹才走多久，就这样对前妻的儿子。”
“高大才子要知道儿子受这罪，九泉下也不安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