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深秋,芦苇荡在暮色里铺开一片苍黄。
陈三猫着腰,手里的弋射,瞄准了水泽深处、那一对交颈而眠的鸿雁。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弋人,靠捕些飞禽走兽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弓弦轻响,雌雁应声而落,翅膀无力地扑腾了几下。
雄雁惊起,长鸣划破暮色,在雌雁上空盘旋不去,声声凄厉。
陈三快步上前,拾起受伤的雌雁,掂了掂,约莫三四斤重。
“够炖一锅好汤了。”他自语道,将雁捆好背在身后。
雄雁一路跟到了陈三家破旧的小院,在低矮的土墙上方哀鸣盘旋。
直至夜色来临,才悻悻离去。
次日天未亮,陈三被一阵急促的雁鸣惊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中,那只雄雁竟已守在门外,羽毛沾满露水。
见陈三出来,它扑腾着翅膀飞起,却又不敢飞远,只在头顶低旋,声声啼叫撕心裂肺。
“去去去!”陈三挥手驱赶,背上弋具准备去集市,“跟着我也没用。”
雄雁却不肯离去,一路相随,时而高飞,时而低掠。
陈三走到镇口石桥时,雄雁突然俯冲而下,落在他脚边。
收起翅膀,仰起细长的脖颈望着他。
陈三愣住了。
这鸿雁体态健美,羽毛在晨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眼神里竟似有哀求之意。
“你这扁毛畜生,倒是个痴情种。”陈三蹲下身,伸手想捉。
雄雁并不闪躲,只是缓缓低下脖颈,喉部蠕动,突然张开喙,吐出一块黄澄澄的东西。
当啷一声,那物件落在陈三脚边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块半铤黄金,沾着些许雁涎,在朝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陈三瞪大眼睛,捡起金块掂了掂,又用牙齿咬了咬。
“真金……”
他喃喃道,抬头看向雄雁,“你这是……要赎她?”
雄雁伸颈俛仰,长鸣一声,似是应答。
陈三心中震动,他捕猎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通人性的禽鸟。
想起家中那只被捆着翅膀的雌雁,又看看眼前这块足有二两多的黄金,一时间竟有些羞愧。
“罢了罢了,”他叹道,“你们既有这般情义,我若再不放她,岂不是禽兽不如?”
陈三转身往家走,雄雁紧随其后。
回到小院,雌雁被缚在院角的枣树下,见到雄雁,顿时挣扎起来,发出急促的鸣叫。
陈三上前解开绳索,雌雁扑腾几下,与雄雁相会一处。
两只鸿雁脖颈相交,轻声啼鸣,似有无尽话语。
“走吧,”陈三推开院门,“莫再让人捉了去。”
两只雁却不急于离开,在他院中徘徊再三,时而交颈,时而展翅,悲喜交加之状。
雄雁朝陈三点了三下头,长鸣一声,展翅飞起,雌雁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掠过秋日晴空,渐渐化作天边两个黑点,消失在南飞的雁阵中。
陈三握着那块金铤,良久无言。
称量之下,竟有二两六钱还多,足够他半年的嚼用。
“陈三哥,发什么呆呢?”邻居赵木匠探过头来。
“听说你得了一对鸿雁?炖了没?分碗汤喝?”
陈三摇头,将黄金攥在手心。“放了。”
“放了?!”赵木匠瞪大眼睛,“你傻了不成?那可是上好的野味!”
陈三望向天空,那里已无雁影,只有几缕白云。
“它们……不该被炖成汤。”
他将事情原委道来,赵木匠听罢啧啧称奇:“禽鸟竟有这般灵性?莫不是成了精?”
“是不是精怪我不知道,”陈三摩挲着金块上的雁涎痕迹。
“我只知道,那只雄雁看着伴侣的眼神,跟我娘当年看我爹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
赵木匠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病逝的老妻,临终时也是那样望着他,千言万语都在眼里。
自那以后,陈三再没捕过鸿雁。
他用那黄金,置办了些正经营生,在镇上开了间小杂货铺。
每当秋来雁过,他会抬头望着南飞的雁阵,想起那对鸿雁。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有客商从南方来,说起一桩奇事:
江西某地有对鸿雁,年年同一时节在同一片芦苇荡栖息,不畏人。
有渔夫见过,它们带着一只跛脚的小雁学飞。
客商描述那对雁的模样,竟与陈三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它们还活着……”陈三喃喃道,眼角有些湿润。
他忽然明白了,那日雄雁吐出的不仅是黄金,更是万物有灵,情深不渝。
从此,天津卫少了一个弋人,多了个杂货铺掌柜,他总是爱在秋日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