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春，京城西直门外一家客栈里，辽东来的副将周镇雄正对着一壶闷酒发愁。
他刚从山海关调防回京，辽东镇守十年、积攒了八千两银子，想在京城谋个实缺将军。
可兵部衙门门槛高过马背，他一个武夫，在京城两眼一抹黑，银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送。
这天晌午，店里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穿玄狐大氅，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连马鞍都镶着银边。
小二刚把马牵到后院，那人已径直走到周镇雄桌前，拱手道：
“这位可是辽东来的周将军？”
周镇雄警惕起身：“阁下是？”
“在下陈玉书，久闻周将军在辽东屡建战功，今日得见，果然虎将风范。”
那人笑着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杯酒。
“听说周将军想谋个实缺？”
周镇雄心中一惊，这事他从未对人明说：“陈先生从何得知？”
陈玉书神秘一笑，压低声音：
“不瞒将军，我的内兄田公公，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日夜在万岁爷身边伺候。
前日听他说起，兵部正为昌平镇守备一职犯难呢。”
周镇雄呼吸急促起来。
昌平镇守备！
那是拱卫京师的要职，油水足，前程广，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陈先生的意思是……”
“明人不说暗话。”陈玉书放下酒杯，“只要将军肯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成十字，“一万两，我保你三日内面圣，十日内拿到委任状。”
“一万两？”周镇雄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多了！”
“多？”陈玉书摇头失笑，“周将军，你可知去年大同镇那个缺，山西布政使为侄子花了多少？
一万五千两！结果还被别人截胡了。
我内兄在皇上跟前说句话，顶得上别人跑断腿。”
周镇雄还在犹豫，陈玉书又道：“这样，咱们立个字据。
明日我带你去见我内兄，你若觉得可靠，当场签字画押。
等皇上召见之后，你再付钱。
若事情不成，银子还在你怀里，难不成我能明抢？”
这话说得在理。
周镇雄思忖半晌，终于重重点头。
次日午后，陈玉书果然如约而至，领着周镇雄穿街过巷，来到什刹海畔一座深宅大院。
门楣上虽无匾额，但门前石狮威武，粉墙黛瓦连绵百余步，一看就是权贵之家。
进门三进院子，才到正厅。
厅中坐着个白面大监，五十来岁。
穿着暗红色蟒纹常服，正慢条斯理地品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内兄，这位就是周将军。”陈玉书恭敬行礼。
周镇雄连忙跪下：“末将周镇雄，拜见公公。”
田公公这才斜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对陈玉书道：
“就他？昌平镇那位置多少人盯着，他能压得住？”
“内兄放心，周将军在辽东时，曾单骑追敌三十里，取敌酋首级。
这样的猛将，正合镇守京畿要地。”
田公公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
陈玉书掏出一式两份字据，上面写着：
“今有周镇雄，托请田公公谋昌平镇守备一职，事成付白银壹万两整。
若圣上召见后事未成，此据作废。”
“将军，请签字画押。”陈玉书递过毛笔。
周镇雄手有些抖，但想到昨夜打听的消息，确实有个田公公在司礼监当差，他签了名字。
田公公冷冷道：“人心难测。别到时赖账。”
陈玉书笑道：“内兄多虑了。您能给他官职，难道不能收回来？
再说，朝中多少大臣想巴结您还巴结不上呢。
周将军前程远大，不会做这等蠢事。”
周镇雄赶紧磕头发誓。
从田府出来，陈玉书低声道：“将军回去静候佳音，最迟三日，必有消息。”
两天后的傍晚，周镇雄正在客栈核对剩下的银票，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
四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为首者厉声道：“万岁爷急召！周镇雄速速进宫面圣！”
周镇雄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换上官服，被几人几乎是架着出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进入车厢，只觉马车疾驰，颠簸了约莫两刻钟才停下。
下得车来，眼前是一座巍峨宫殿，虽不如皇极殿宏伟，但也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殿前侍卫森严，个个按刀而立。
“宣周镇雄觐见……”殿内传来尖细的传唤声。
周镇雄战战兢兢入殿，只见龙椅上端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