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的深宅大院里,武承休从一场怪梦中惊醒。
月色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锦被上,他怔怔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耳边仍回荡着梦中人低沉的话语:
“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武承休披衣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前未干的水墨画,那是昨日与江南名士宴饮时合作的《春山夜宴图》。
画中众人醉态可掬,题诗墨迹淋漓,落款尽是当世才俊。
他忽然觉得画上那些笑脸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场秋雨。
“田七郎...”
他在唇齿间碾磨这个陌生的名字。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次日清晨,武承休特意绕开平日聚会的茶楼,策马往城东郊外去。
露水沾湿青袍下摆,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想他武承休年少成名,结交的不是文坛耆宿便是权贵子弟,何曾需要亲自来这乡野寻人?
“公子找猎户七郎?”
正在溪边浣衣的妇人抬起头,湿漉漉的手指指向云雾缭绕的深山,“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有?
往左下坡走二里地,篱笆塌了半边的就是。”
越往山深处走,道路越是崎岖。武承休不得不下马步行,荆棘几度勾破他绣着暗纹的袖口。
待见到那三间茅屋时,他几乎疑心走错了地方——柴门虚掩着,露出院里晾晒的兽皮,风一过就扬起浓重的腥气。
他整理衣冠上前叩门,马鞭敲在朽木上发出闷响。
应门而出的青年让他怔了怔:
二十出头年纪,蜂腰猿背的身形裹在打满补丁的粗布衣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雪地里淬过的刀锋。
“在下武承休,途中不适,借宝地歇脚。”
他习惯性地递出名帖,却见对方只是拱手还礼,粗粝的掌心满是猎弓磨出的厚茧。
“我就是田七郎。”
青年侧身让客时,武承休瞥见他后腰别着的剥皮刀,牛皮鞘子已被摩挲得发亮。
屋里比想象中更为贫寒。
歪斜的梁柱用树杈勉强支撑,墙上挂的虎皮残缺不全,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
七郎扫开地上的碎骨,铺了张磨秃毛的兽皮请客。
两人对坐时,武承休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松脂与血气的味道。
“公子从城里来?”
七郎递来粗陶碗,清水里沉着几片野薄荷。
武承休这才注意到他左腕缠着布条,渗出的血迹已凝成暗褐色。
谈话间得知前日猎熊时受了伤。武承休当即取出钱袋:“这些银两且当药资...”
话未说完便撞上对方骤然冷下的目光。
七郎推开钱袋的动作带着猎户特有的利落,像推开一头扑来的野兽。
推让间里屋传来咳嗽声。
老妇人扶着门框走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旧棉袄的肘部磨得泛亮。
她并不看案上的银锭,只盯着武承休衣襟的织金纹样:“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
回城的马蹄声变得格外沉闷。
武承休摩挲着被退回的银锭,忽然勒缰调转马头:“去后窗听听。”
家仆蹑脚返回时面色古怪:“那老婆子说...公子面带晦纹,恐有奇祸。贫人报人以义,无故受重金不祥...”
武承休猛地攥紧缰绳。
马儿吃痛扬起前蹄,惊飞道旁一群山雀。
他望着扑棱棱飞远的鸟群,忽然朗声笑起来:“好个田七郎!好个深明大义的老母!”
三日后,武家别院摆开全鹿宴。
武承休亲自盯着厨子将鹿脊肉片得薄如蝉翼,却等来小厮气喘吁吁回报:“田家郎君不肯受帖,说...说正要去剥獐子。”
席间名士们仍在高谈阔论,武承休却盯着琉璃盏里晃动的酒液出神。
忽然起身更衣,吩咐备马:“把那坛二十年陈酿带上。”
月色下的茅屋比白日更显破败。
七郎开门时拎着血淋淋的剥皮刀,见是他愣了愣,终究让开门扉。
这次老妇没有露面,里屋灯影昏黄,传来纺车吱呀的声响。
“猎户贱民,不敢登贵府高堂。”
七郎切鹿脯的手法干净利落,每片厚薄均匀如量过般。
武承休注意到他用来温酒的是个缺口陶罐,酒香混着血腥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武承休第三次递出银票时,七郎正在磨刀。
砂石划过刃口发出刺啦声响,他头也不抬:“公子真要帮衬,不如买些皮子。”
说着踢踢脚边刚剥下的獐子皮,“这个给十文就成。”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见青年棱角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