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实在杏林堂住下的第三日,终于敢伸手碰那些整齐排列的药柜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的标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婉娘站在药柜前,月白长衫的袖口挽着,露出皓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
正是他在赵家洼送的那只。
来,教你认川芎。
婉娘从药斗里取出几片褐色的药材,指尖捏着递到他眼前,
你看这断面,要有菊花心才是好的,闻着还得带点麻味。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混着淡淡的药香,赵老实只觉心头一麻,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傻样。
婉娘笑着推开他,转身去搬药碾子,
你力气大,把那筐苍术碾了吧,记得别太碎,要留三分颗粒。
青石药碾沉甸甸的,赵老实光着膀子推起来,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婉娘端着茶过来时,正撞见他抬手擦汗,古铜色的后背上肌肉线条分明,她忽然红了脸,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
自己喝。
转身就走,裙角扫过药草堆,带起一阵清苦的香。
林仲山坐在柜台后拨算盘,铜算珠噼啪作响,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意。
这几日他瞧得明白,自家闺女看赵老实的眼神,就像当年她娘看自己时那样,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这天收了铺子,他特意叫赵老实到后院喝酒。
石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酱鸭。
林仲山给赵老实斟上琥珀色的花雕,酒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
老实啊,我这闺女命苦,她娘走得早,前两年又遭那场祸事,我总觉得亏欠她......
赵老实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咂嘴:
伯父放心,我赵老实没读过多少书,却懂一个理。
谁对我好,我就用一辈子去疼。
婉娘跟着我,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信你。
林仲山拍着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托付千斤重担,
这闺女,我就交给你了。彩礼啥的不用讲究,我就盼着你们安生过日子。
赵老实一声跪下,对着林仲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响:
谢伯父成全!
我若对婉娘不好,就让天打雷劈!
躲在月亮门后的婉娘,听见这话捂着嘴直掉泪,手里的绣花绷子掉在地上。
那是她偷偷绣的鸳鸯帕,本想等定了亲再给他。
帕子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极了她此刻乱跳的心。
婚事定在中秋。
赵老实按着沂水的规矩,请二婶子从老家赶来,带来一筐山里的核桃栗子,说是早立子的意思。
他本想给婉娘扯块大红布做嫁衣,婉娘却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
我还是喜欢白裙。
赵老实没多问,转身就找绣娘,
在裙摆绣圈金线,再缀些小珍珠,要亮闪闪的。
绣娘笑着打趣:赵掌柜这是把新娘子当月亮供着呢。
他红着脸不说话,心里却觉得,婉娘就该像月亮,干净又明亮。
成亲那天,杏林堂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从门檐一直挂到巷口。
婉娘穿着白裙红鞋,裙摆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头上戴着那只银镯子,鬓边插着朵新鲜的白菊。
赵老实穿着新做的宝蓝布褂子,站在堂前等她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一拜天地!
司仪的喊声刚落,婉娘的裙角忽然被风吹起,扫过赵老实的脚背,像羽毛轻轻搔过。
他偷偷抬眼,正撞见她也在看自己,眼里的光比灯笼还亮,两人忽然都红了脸,惹得围观的街坊哈哈大笑。
婚后的日子像慢火熬药,温吞却绵长。
赵老实跟着林仲山学辨药材、记账目,原本粗笨的手渐渐变得灵巧,戥子称药能准到分毫。
婉娘则把后院打理成了小药圃,种着从赵家洼带来的柴胡、薄荷,说是看着亲切。
有回赵老实去城外收药,遇上暴雨耽误了行程。
婉娘在药铺里坐立不安,晚饭都没心思吃。
三更天时,她忽然叫醒伙计:备车,去江浦方向。
丫鬟劝她:
小姐身子弱,等天亮再说吧。
她却执意要去,披着蓑衣坐在马车里,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
里面是刚烙好的玉米饼,还温着呢。
两顶灯笼在雨幕里相遇时,赵老实正牵着驴在破庙里躲雨。
看见马车里的婉娘,他像被雷劈了似的冲过去:
你咋来了?这么大的雨!
给你送饼。
婉娘把油纸包递给他,手指冻得通红,
快趁热吃,我还带了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