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士人负笈远游时,曾对妻子云娘许诺“半年当归”。
如今梧桐叶已落尽三秋,檐下的燕巢,空了又满。
云娘对着铜镜簪花,银钗挑起鬓边新白。
忽闻院外卖花郎的铜锣声,镗镗入耳,惊觉分别,已有十四个月。
是夜,云娘吹灭烛火,纱帐外月光摇曳如碎银。
她翻出士人临行前题的《折柳词》,墨痕在泪水中,洇成浅滩。
忽有穿绛红披帛的丽人,掀帘而入,鬓间珠翠叮咚,笑道:
“姊姊可是念着姐夫?
我知他今夜,宿在三十里外的槐安驿。”
那声音似浸过蜜水,尾音曳着一缕檀香味。
云娘踟蹰间,丽人已牵住她的手。
那指头凉如霜雪,却有奇异的安抚之力。
二人踏月而行,云娘只觉足下生风,却见丽人步履轻盈,自己的绣鞋,却陷进露草里。
“姊姊的鞋尖沾着月光呢。”
丽人轻笑,弯腰替她褪去湿鞋,“穿我的吧,前日刚从苏州绣娘手里讨的。”
那绣鞋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如蝶翼。
鞋尖还缀着粒珍珠,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云娘穿上绣鞋,顿觉身轻如燕。
行至三叉路口,忽见白骡驮着士人迎面而来。
他腰间玉佩带,是成婚时云娘所绣,却沾着陌生的胭脂香。
“你怎会在此?”
士人勒住缰绳,目光却飘向丽人绯红的裙裾。
云娘注意到,他袖口蹭着半片花瓣,那是扬州特有的朱砂梅。
丽人指了指竹林后的灯火:
“我家就住这里,不妨歇一晚再走。”
院中古槐参天,石桌上摆着新鲜的紫葡萄,正是云娘素日最爱。
丽人斟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云娘恍惚看见,士人抱着丽人调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是菊花酿,最能解相思。”
丽人将酒杯推给士人,金镶玉的护甲划过他的手背,
“听说姐夫最爱听《折桂令》?”
说罢取来琥珀琴,指尖拨弄间,琴弦竟流出血色音符:
黄昏卸残妆,西风透纱帐。
蕉雨落阶前,谁与话衷肠?
望断天涯路,泪染薄罗裳。
红鞋占鬼卦,念君思欲狂。
歌声缠绵如蛇,绕着士人脖颈攀援。
他的目光迷离,握住丽人的手腕:“娘子的琴声,可跟云娘的分毫不错。”
云娘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调调是去年七夕,她倚在士人肩头所唱。
丽人眼尾微挑,腕间金铃轻响,那铃声与云娘陪嫁的镯子,如出一辙。
丽人突然踉跄着,倒入士人怀中:“不胜酒力,还望郎君扶我……”
二人相携入房,门帘落下时,云娘看见丽人回头一笑,眼尾朱砂痣妖冶如血。
更漏声滴答如心跳。
云娘独坐石凳,听着房内传来细碎的笑声,忽然想起婚前母亲说的“狐媚惑人”故事。
她蹑手蹑脚靠近窗棂,月光从竹帘缝隙漏下,正照见士人解下丽人的罗袜。
那脚踝上,赫然有枚与自己一样的胎记。
“你家娘子可曾像我这般……”丽人软语中带着刀锋,云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恰在此时,弟弟三郎的马蹄声,惊破夜色。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云娘心中稍安。
“姊夫竟敢如此!”三郎抄起院中的石鼓砸向窗户。
云娘想阻拦,却见窗纸破裂,房内黑猫,利爪挠花了士人的脸,自破窗跳出。
“三郎住手!”
云娘惊醒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案头烛火明明灭灭,竟已燃尽半支。
窗外鸡啼声破空而来,惊飞了檐下宿鸟。
次日午后,士人骑着白骡归来。
“昨夜宿在槐安驿,梦见一个红衣娘子……”
他皱眉抚掌,“她竟与你生得几分相似。”
云娘盯着他靴底的紫葡萄皮,想起梦中石桌上的果盘,忽然浑身发冷。
那葡萄,是凤阳绝无仅有的“夜光紫”,唯有南方才有。
正说话间,三郎推门而入,腰间佩刀挂着露草。
“昨夜梦见姊姊在哭,我提刀赶去,却见姐夫抱着个妖女……”
他忽然噤声,因为士人,正惊恐地盯着他的靴子。
那靴底,分明沾着与梦中相同的槐花瓣。
三人心照不宣,屋内唯有炭盆噼啪声,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乱飞。
三日后,云娘在士人书箱里发现半幅罗袜,绣着的并蒂莲少了一片花瓣。
她颤抖着将罗袜扔进火盆,却见灰烬中浮出“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