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鬼出面,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调解仇怨——他知道,几十年的世仇,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他只是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院子中间,上面摆了两碗热汤,平静地说:“在凡光驿站内,不动刀兵。有什么恩怨,出了这门,自行解决。但在这里,喝一碗同样的汤,睡一宿同样的安稳觉。愿意留下的,就把刀收起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赤狼”商队的代理队长是个年轻汉子,叫罗虎,他盯着老鬼,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伙计——他们已经跑了两天两夜,早就累得不行,实在没力气再打了。罗虎咬了咬牙,松开了握着刀的手。“白驼”商队的掌柜也叹了口气,对手下说:“听鬼爷的,先歇脚。”
那晚,两个商队的人泾渭分明地坐在院子两边,沉默地喝着汤,没人说话,但终究没有拔刀相向。半夜,刮起了大风,“白驼”商队的帐篷被风吹塌了,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想重新搭起来,却因为风太大,怎么也固定不住。“赤狼”商队的罗虎犹豫了一下,对身边的伙计说:“去搭把手。”
伙计们愣住了:“虎哥,他们是‘白驼’的人啊!”
“我知道,”罗虎沉声道,“但现在,他们只是需要帮忙的旅人。”
几个“赤狼”的伙计走过去,和“白驼”的人一起,齐心协力重新搭好了帐篷。“白驼”的掌柜说了声“谢谢”,罗虎只是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敌意少了几分。
第二天清晨离开时,“赤狼”商队的罗虎临走前,对“白驼”的掌柜说:“前面二十里有黑风口,风大,你们的骆驼驮的货重,小心被吹翻。”
“白驼”的掌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谢了。”
那宿仇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后来,有人说在另一个绿洲,看到“赤狼”和“白驼”的商队遇到了共同的敌人,竟然联手抗敌,虽然之后还是各走各的路,但终究不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些点点滴滴的善意,像涓涓细流,汇聚起来,让老鬼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笑着对前来探望的豹子说:“以前觉得,攥在手里的金币最实在。现在才知道,那玩意儿冷冰冰的,揣久了,心也跟着冷了。现在嘛……”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因为得到帮助而露出的笑脸,因为帮助了他人而挺起的胸膛,“赚的是‘光’,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揣在心里,比什么都暖和。”
豹子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看着墙上贴满的便签,突然明白了老鬼的意思。他拍了拍老鬼的肩膀:“鬼爷,您做的是积德的事。以后我要是回来,还跟着您干。”
西风商道,这条以危险和逐利着称的古老路径,正因为这几座星星点点的“凡光驿站”,悄然发生着改变。它依然充满挑战——沙暴、流沙、偶尔出现的散匪,依旧是旅人的威胁——但不再是一片纯粹的善意荒漠。它开始变成一条“凡光传递”的路线,善意像接力棒一样,从一个驿站传到下一个驿站,从一个商队传递给另一个旅人。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失散的伙伴,有人在这里学到了生存的技巧,有人在这里放下了多年的仇怨,还有人在这里重新找回了对人性的信任。
驿站的名声越来越大,甚至有远方的旅人特意绕路,只为了来看看这传说中“不赚金币赚光”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歇脚、交流、互助,然后带着一身的温暖,继续踏上旅程,将这份善意传递到商道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的日常运转中,一丝微弱的涟漪,从最遥远的东方边缘,荡了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是最靠近海岸线、也是最后建立起来的一座凡光驿站,被称为“东极驿”。它规模最小,只有三进院落,条件也最艰苦——靠近海边,风大盐重,木料容易腐朽,连饮用水都带着淡淡的咸味。这里主要服务于一些进行短途沿海贸易的小型船队和附近的山民,偶尔也会有路过的内陆商队歇脚。
东极驿的管事,名叫石头,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曾经跟着老鬼跑过佣兵,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为了掩护老鬼撤退,被“沙狼帮”的人砍伤的。后来因为腿伤退役,老鬼建东极驿时,他主动请缨来这里当管事。石头性子憨厚,做事踏实,虽然话不多,但心肠热,把东极驿打理得井井有条。附近的山民和船家都喜欢他,有什么难处都愿意找他帮忙:山民的柴火不够了,他会让伙计匀出一些;船家的渔网破了,他会帮忙修补;甚至谁家孩子没人照看,也会送到驿站,让伙计们帮忙看着。
这天傍晚,海风比往常更大,卷起的盐粒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石头正在院子里检查粮仓——最近沿海一带不太平,听说有海盗出没,他得确保粮食足够,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让旅人和附近的村民有口吃的。粮仓的门是用厚木板做的,上面加了两把大锁,石头仔细检查了锁扣,又掂了掂粮袋的重量,确认没问题后,才松了口气。
突然,驿站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