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阴影幻雾不再是荒原上常见的视觉干扰,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恶意,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将整条商道彻底吞噬。道路的轮廓、沿途的界碑、甚至头顶的天空,都被这无边无际的浓雾抹平,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在这片绝对的迷失之域中,方向感成了最先被剥夺的奢侈品——指南针的指针疯狂旋转,经验丰富的向导也辨不清东西南北,每个人都如同被蒙上了双眼,只能在原地打转。
紧随其后被剥夺的,便是理智与信任。
幻雾中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诡异低语,那些声音细碎、黏腻,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放大着内心最隐秘的猜忌与恐惧。“他藏了更多的水,不想分给你”“背后那个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想抢你的物资”“再跟着大部队就是等死,只有独自突围才有活路”“你活不过今晚,不如拉个垫背的”……这些低语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自己心底滋生的魔鬼,一遍遍冲刷着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老鬼所维系的那支临时联盟商队,在幻雾降临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失散。这支由三个小商队、两支佣兵小队拼凑而成的队伍,本就建立在利益交换的脆弱基础上,没有共同的信念,没有深厚的情谊,只有“抱团取暖”的临时共识。当幻雾袭来,通讯石传来的只有断断续续、充满惊恐和杂音的碎片信息——“救命!有东西在追我!”“谁拿了我的干粮?!”“别过来!我开枪了!”——随后,所有通讯便彻底沉寂,如同被浓雾吞噬的生命。
那点本就微弱的、基于生存合作凝聚而成的淡灰色契约凡光,如同暴露在狂风暴雨中的火星,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熄灭。恐慌如同瘟疫,在每一个幸存的小团体内部迅速蔓延,将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老鬼自己身边,也只剩下了不到十名最核心、跟随他多年的老佣兵,以及两辆装载着药品、压缩饼干和净水片的马车——这是他在混乱中拼死护住的关键物资。他们围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背靠背站立,手中的长刀、短枪尽数出鞘,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在死寂的雾中格外清晰。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既盯着周围翻滚的、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吞噬他们的浓雾,也在不经意间扫过身边同伴的后背,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信任,只剩下猜忌与戒备。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一个脸上带着三道狰狞刀疤的佣兵打破了沉默,他叫刀疤刘,是老鬼手下最勇猛的战士,此刻嗓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眼神闪烁不定,“这雾邪门得很,看不到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呆在原地就是等死,迟早会被饿死、渴死,或者被雾里的东西拖走。不如……我们分散突围,各安天命?运气好的,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起了另外几名佣兵的细微骚动。一个瘦高个佣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水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刀疤哥说得对,头儿,咱们这点水和粮食,根本撑不了几天。人多了分着吃,每个人都活不长,不如分散开,说不定有人能活下来。”
“我也觉得……”另一个年轻些的佣兵附和道,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这雾里的声音太吓人了,我总觉得身边有人想害我……”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草般疯长,正在压倒他们对老鬼的忠诚,以及对团队的最后一点依赖。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利益,都在怀疑身边的人会在关键时刻背叛自己。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地上,左手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右手握着那柄陪伴他十几年的淬毒匕首,反复擦拭着刀刃。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在混沌的恐慌中保持着一丝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维系这支小队伍的最后一根弦,已经濒临崩断。他太了解这些佣兵了,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信奉的是利益与力量,忠诚只在生存得到保障时才存在。强行压制他们的想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内讧,让他们死得更快。
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刀锋,扫过每一张写满焦虑和恐惧的脸,最后定格在刀疤刘身上。
“分散?”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然后呢?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鬼雾里乱撞,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水源,最后要么力竭倒下,被这雾活活困死,要么被雾里的东西盯上,拖进黑暗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将磨得寒光闪闪的匕首插回鞘中,这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反而让紧张的佣兵们略微放松了一丝——至少,头儿现在没有要对他们动手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老鬼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像鞭子一样精准地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信不过我老鬼,觉得我会把你们当诱饵,吸引雾里的东西,自己带着物资跑路;觉得我会偷偷藏起粮食和水,让你们活活饿死、渴死。”
他毫不避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