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东西收好,放回怀里。
“还有,”二牛继续说,“那个圆脸属官……叫刘三的那个,今儿晚饭时偷偷问俺,说……说能不能教他骑马。”
“嗯?”
“他说他是在咸阳长大的,只会坐车,不会骑马。”二牛表情有点哭笑不得,“可这一路北上,马车肯定跟不上。他怕……怕拖后腿。”
秦战想起那个在食堂认真问“菜合不合胃口”的年轻人。
“你安排个人,明天出发前,教他最基本的。”他说,“能坐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就行。”
“是。”
二牛汇报完了,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秦战问。
“头儿,”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咱们……咱们真能打赢李牧吗?军侯说他们……像鬼。”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望向北方——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呼啸。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深处,磨着牙,擦着刀,等着。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不去打,就永远不知道。”
二牛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下了城墙。
城头只剩下秦战一个人。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似的雪片落在他肩上、头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工坊灯火在雪幕里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光晕晕开,连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黄。
他想起第一次来栎阳的时候。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个破败的边镇,几间漏雨的土房,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黑伯还是个脾气火爆但手艺精湛的老倔头,狗子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看见肉眼睛发光的半大孩子。
现在呢?
工坊连成片,炉火彻夜不息。黑伯白了头,但腰板还直。狗子……狗子闯了祸,但至少,还在算数。
还有韩朴,还有二牛,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见面会憨憨笑着喊“大人”的工匠和士兵。
这些人,这些灯火,这片在风雪里硬生生撑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天地——
他得守住。
不是为了嬴疾的诏令,不是为了什么军功爵位。
是为了这些。
秦战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刺得肺叶生疼。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但疼,才让人清醒。
他转身,走下城墙。
靴子踩在积雪的台阶上,“咯吱,咯吱”,一声,又一声。
身后,工坊区的灯火在雪幕里摇曳,像是大地深处不肯熄灭的脉搏。
远处,狗子工坊那盏蓝白色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
冷冷地,温柔地。
看着这个夜晚。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完)